Name: 星落之前
Author: kasane

鱼生是被阳光晒醒的。

阿斯特拉·梅利奥尔学院的宿舍楼朝向极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照进来，正好落在307宿舍靠窗户的那张床铺上。鱼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色的光线刺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哼唧了一下。

“早。”

一个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鱼生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成一团。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七月已经穿戴整齐了，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扎进黑色长裤里，领带系得端正，黑色外套搭在手臂上，似乎正准备出门。

七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额…七月…学长早……”鱼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食堂七点开门，八点开始第一节课。你的课程表在书桌上。”七月说完，将外套穿上，拉开门，走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鱼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慢吞吞地爬下来。

书桌上确实放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他的课程安排：魔法理论基础、元素魔法概论、植物系魔法专修、魔法史、魔药学基础……排得满满当当，从周一到周五几乎没有空隙。

他仔细看了看课程表，发现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魔法理论基础，教室在主教学楼三层。

鱼生快速洗漱完毕，穿上校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然后拎着法杖就出门了。

走廊里阳光明媚，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学院历代杰出校友的画像，画像里的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互相聊天，还有一个老者在看到鱼生经过时热情地挥了挥手。

“没见过的面孔…转学生？”

鱼生礼貌地朝画像解释：“您好，我是新入学的，一级生，被分到了三级生宿舍。”

“一级生？”老者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级生被分三级生的楼层可真是少见，少见啊。小伙子加油，好好学。”

鱼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楼梯间的窗户开得很大，晨风带着乌仑希尔的干燥气息吹进来，将走廊上悬挂的旗帜吹得轻轻摆动。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石砖，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泛着淡淡的光泽。整个学院的装修风格和鱼生幻想的一样，庄重又不失活力。

鱼生跟着其他学生来到食堂，不禁打量起来…学院的食堂是一个明亮的宽敞大厅，穹顶上绘着纳瑟斯兰大陆的星图，白天看着只是漂亮的装饰，据说到了晚上会发出幽幽的荧光。一排排长桌整齐地排列着，此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在用餐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声、笑声、餐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有序。

鱼生端着餐盘在取餐区转了一圈，被丰富的早餐种类惊到了——热腾腾的面包、各种做法的鸡蛋、熏肉、香肠、新鲜水果、燕麦粥、还有好几种不知名的魔法植物做成的点心。叶芙林娜留给他的生活费不算少，当时用五枚棱尘抵了学费，还剩许多晶币…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精打细算，只拿了两块面包和一碗燕麦粥。

他端着餐盘四处张望，想找个空位坐下。

“嘿！那边的新生！”

一个热情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鱼生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金发蓝瞳的女生正朝他招手。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校服穿得随意但得体，墨绿色的蝴蝶结系在衬衫领口，长发披散在肩上，笑容亲切而自然，像春天的阳光一样让人觉得舒服。

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鱼生走过去，礼貌地说：“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可以，坐吧。”女生笑着请他坐下，“你是昨天那个迟到的学生吧？鱼生？”

“整个学院都在传你的光辉事迹啊。”女生托着腮，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跟莫尔维希打得不相上下，被校长亲自点名录取，一入学就是进三级生宿舍。你这入学方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

鱼生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搅了搅燕麦粥：“其实也没有打得不相上下……莫尔维希学长很强，我感觉他还没有用全力。”

“他确实没有用全力，”女生点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但你也一样，对吧？”

鱼生舀燕麦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尴尬地摇头“不…我其实已经拼尽全力了……”

女生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试探，没有恶意。她笑了笑，伸出手：“那也很厉害了啊。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秋叶，三级生，水系魔法专修。”

鱼生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微凉，带着一丝水元素的湿润感。

“秋叶学姐好…”他说。

“叫我秋叶就行，别这么客气。”秋叶收回手，从自己的餐盘里拿了一个红彤彤的果子递给他，“尝尝这个，学院后果园种的，叫蜜核果，很甜的。”

鱼生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果肉脆甜多汁，确实好吃。他三两口吃完，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剩下的那袋干果，递给秋叶：“这是我从家乡带的，学姐尝尝。”

秋叶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这个好好吃！是什么？”

“繁野森林特产的松果仁，用蜂蜜渍过的。”鱼生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学姐喜欢我下次多带点？”

两人一边吃早餐一边聊了几句。秋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说话温和有礼，对鱼生这个新生没有丝毫架子，还很热心地给他介绍了学院的大致情况：哪个老师上课最有趣，哪个老师的课绝对不能迟到，图书馆几楼有最舒服的座位，魔药实验室什么时候开放使用……

鱼生认真听着，把有用的信息都记在心里。

“对了…”秋叶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被分到三级生宿舍了嘛，是哪间啊？”

“307，双人间。”

“307？”秋叶眨了眨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不是七月的宿舍吗？”

鱼生点头：“对，七月学长是我的室友，怎么了吗？”

秋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七月室友啊……他这个人吧，话不多，但人挺好的。你跟他处得来吗？”

“我们还没怎么说过话……”鱼生如实说，“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当然不是坏人…”秋叶笑着摇头，“七月是学院公认的优等生，人很正直，从不欺负弱小，就是太安静了。他之前那个室友因为受不了他太安静，申请换宿舍了，所以他才一个人住。没想到你正好被分过去了。”

鱼生想了想，觉得安静不是什么问题。他在繁野森林里生活了十五年，最不缺的就是安静。

“我觉得挺好的。”他说。

还差十分钟就上课了，秋叶带着鱼生一起离开了食堂。

魔法理论基础的教室在主教学楼三层最东边，是一间明亮的阶梯教室，白色墙壁上挂着各种魔法阵的图解，黑板是用魔法处理过的深色石板，可以在上面显示动态的魔法演示。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将整个教室照得通透而温暖。

鱼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法杖靠在椅边，拿出本子和羽毛笔准备记笔记。秋叶坐在他旁边，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鱼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秋叶学姐不是三级生吗？”

“只要知识掌握的够熟练，串到一级生这边听课也是没问题的啦。”秋叶笑着回答。

学生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鱼生注意到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他假装没注意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程表。

“你就是那个新生？”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鱼生抬头，看到一个有点胖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圆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他胸口别着的徽章是一级，腰间别着一根短杖，杖头是土黄色的晶石。

“我叫鱼生，你好。”鱼生礼貌地说。

“我叫杜松。”那男生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来，双手趴在鱼生面前的桌子上，“听说你用植物系魔法跟莫尔维希学长对轰？真的假的？”

“就是挡了一下他的魔法，没有对轰。”鱼生纠正道。

“能挡住莫尔维希学长的炎龙已经很离谱了好吗！”杜松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四级魔法！要知道三级生里面能完整释放四级魔法的都没几个，你倒好，直接硬接了一发还什么事都没有！”

鱼生张了张嘴，想说“其实还是有事的，魔力耗完了”，但看到杜松那副激动得不行样子，觉得这话说出来可能更打击人，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更多学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昨天的事情。鱼生被围在中间，有些招架不住，求救般地看向秋叶。秋叶却只是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完全没有要帮忙解围的意思。

“咳咳。”

一个不大但清晰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所有学生同时安静下来，像被施了集体定身术。他们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低头。

一个白发少女站在教室门口，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白色长发梳成低双马尾，垂在肩侧。

她手里捧着一个水晶球，球体内部有淡淡的星光在流转。

“繁星学姐…”杜松小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少女只是不急不慢走到座位上，什么也没说。

鱼生看着她，陷入陈思：“繁星…学姐？她也是和秋叶学姐你一样串来听课的吗？”

“准确来说，她是为了生意而来……”秋叶沉默片刻，说道。“如果你丢了东西，可以去找她，她是学院里出了名的占卜师，我可是她的常客呢。”秋叶笑着解释。

鱼生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又往繁星的方向瞟了一眼。白发少女正低头摆弄着水晶球，指尖轻轻划过球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星光，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喜欢小玩意的女孩。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老师走进教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教材。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阿尔贝托·索尔。“我叫索尔，是这门魔法理论基础的主讲老师。这门课不讲具体的魔法使用，只讲理论——魔力的本质、元素的运行规律、魔法阵的基础构成。不想听的可以睡觉，但别打呼噜。”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索尔老师的讲课风格出乎意料地有趣，枯燥的理论被他用各种生动的比喻和实例讲得浅显易懂。他在讲到魔法咏唱的原理时，特意举了莫尔维希的例子：“四级生莫尔维希，你们都知道他，他释放炎龙时需要吟唱四个音节。为什么是四个？因为火元素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调动和凝聚。音节太少，元素不稳定；太多，施法速度太慢。找到那个平衡点，就是你们这学期要学的。”

鱼生认真地做着笔记。他虽然能无吟唱施法，但从来没有人系统地教过他魔法的理论基础。叶芙林娜的教导方式是“你试试这个”“你看我怎么做”，从来没有解释过背后的原理。现在听索尔老师讲课，很多他以前凭直觉做到的事情忽然有了理论支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课间休息时，鱼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发现繁星在看着他，似乎还微微皱了皱眉。

鱼生刚想问，繁星就转身离开了。鱼生也没想那么多。

上午的课结束后，鱼生本想回宿舍放东西，却被秋叶拉着，左拐右拐就被拉到了训练场。

“向你介绍一下，这是学院里公共的训练场，平时想切磋和练习魔法可以来这里。”秋叶说。

鱼生站在训练场中央，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握着法杖，忽然有一种想要试试看的冲动。

“秋叶学姐……”他转头看向秋叶，眼睛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亮光，“你能陪我练习一下吗？我想试试这里的效果。”

秋叶笑了笑，从腰侧取出她的魔导书。那是一本厚实的精装书，深蓝色的封面上镶着银色的水波纹纹样，书页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她翻开书，水元素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清新的湿润感。

“好啊，正有此意。”她说，蓝瞳中倒映着魔导书的光芒，“不过你可别用昨天跟莫尔维希打的那个强度，我可接不住。”

鱼生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不会的，我轻一点。”

两个小时后，鱼生浑身湿透地从训练场走出来。

秋叶的水系魔法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虽然她总说“别用那个强度”，但真打起来，她的攻击一点都不含糊。水刃、冰墙、高压水柱、雾气干扰，各种水系魔法的组合运用得行云流水，让鱼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没有被打得太狼狈。

当然，他也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输出，没有用出全力。

“你这家伙…”秋叶跟在他后面出来，头发也被自己的水雾弄得微湿，但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说好的轻一点呢？最后那一下差点把我整个人缠成茧了。”

“我控制住了的…”鱼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把你包起来了，没有勒紧。”

秋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瞪视里没有任何真正的恼怒。她伸手理了理头发，说：“走吧，想办法把衣服弄干。”

他点点头，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训练场旁边的花园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鱼生视线停留了几秒，说：“那边那个…好像是七月欸……”

七月正拿着书朝某个方向走，察觉到鱼生的注视，瞥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七月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了鱼生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动作自然得像一阵风。

秋叶也看到了，她偏头看了看七月的背影，不确定的回答鱼生。

“这个方向…都这个点了，七月应该是去图书馆还书吧……”

鱼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到了晚上，鱼生回到宿舍，发现七月已经回来了。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魔法理论书，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那盏魔法提灯，暖黄色的灯光将他清冷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鱼生下意识的就开始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七月七月！你知道吗？我今天和秋叶学姐对练了哦。她的水系魔法好厉害，我躲了好多次还是被淋到了…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你觉得呢？我感觉我受益匪浅…！”

鱼生滔滔不绝的诉说着，发现对方没反应才慢慢闭嘴。

七月终于抬眼看他。“秋叶确实很强…”他说，“她的水系魔法在三级生里排前十。”

鱼生被七月那不冷不淡的情绪搞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额…那个……”他走到七月旁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用干树叶包着的小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块浅黄色的晶体，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秋叶学姐说她喜欢收集晶体，她说七月学长你也是学星系魔法的，我想着星系魔法好像跟水晶之类的也有关系，就……”

他把那几块晶体放在七月旁边的桌上。

“这是繁野森林里的一种树脂化石，不算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是我自己找到的，磨了一下。”鱼生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算是……补一下见面礼？”

七月看着桌上那几块浅黄色的晶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块，对着灯光看了看。晶体的内部有一些细小的气泡和植物碎屑的痕迹，在暖黄色的光芒中像是被封存的小小世界。

“谢谢。”七月说。

语气还是和昨天一样，但这一次，鱼生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

鱼生也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说：“那我先收拾一下睡啦，晚安，学长。”

他爬上床铺，钻进被子，打了个哈欠。忙碌了一整天，他累得几乎立刻就闭上了眼睛。

七月坐在窗边，将那几块晶体收进书桌的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他重新拿起书。

窗外的星光洒进来，铺了满地的银白。

（待续）

第二章·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