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夜。
两个本该在逃亡路上的人,此刻,却重新回到了这张棋局的中心。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全城都在搜捕他们,每一道城门,每一条官道,都布满了眼线。
但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敢回到这里。
回到天子脚下,回到所有风暴的源头。
一处位于城南,早已废弃多年的旧梨园,成了他们暂时的落脚点。
这里偏僻,荒废,被世人遗忘。
却是雾妄言多年前,就为自己备下的一条后路。
他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总会为自己,留下最后一条路。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带着另一个人,一起走上这条路。
书塾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那张画满了棋局的布片,摊在桌上。
武拾光的那枚白子,就放在棋局的正中央。
皇城。
两人分头行动,又在深夜汇合。
武拾光负责联系他那些散落在城中,化整为零的旧部。
他用的不是寻常的军中暗号。
而是一种,只有最早跟随他的那批老人,才懂的江湖切口。
在城西的老槐树下,留一个不起眼的划痕。
在城东的桥墩上,放一块特定形状的石子。
这些信号,简单,却有效。
是他还是个小兵时,在战场上,用来和兄弟们保命的东西。
现在,他用这些,来重新召集他最后的兵马。
雾妄言则负责内容。
他将那份记载着月鳞全部真相的卷轴,誊抄了三份。
用的不是寻常的纸墨。
而是一种经过特殊药水浸泡的薄绢,字迹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显现。
这是守月一族的秘法,也是他最后的,防线。
除了卷轴,他还将太祭集团历年来私吞国库,以祭礼为名中饱私囊的所有罪证,整理成册。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足以将整个祭司集团连根拔起的,天罗地网。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网,撒出去。
行动,在第三日,正式开始。
第一步,是将其中一份卷轴副本,送到那位为人最为刚正的清流老臣,御史大夫王允的手中。
王允为人古板,却一身正气,是朝中少数几个,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当面驳斥太祭的人。
要将东西送到他手里,并不难。
难的是,如何送得悄无声息,不被任何人察觉。
尤其是,不被太祭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和皇帝的禁军察觉。
这天清晨,武拾光收到了一张纸条。
是雾妄言递过来的。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六个字。
城东门,午时三刻。
武拾光看完,将纸条在指尖捻成粉末。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武拾光知道了。
午时三刻,是一天之中,城门人流最杂,守卫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但同时,也是各方眼线,最为密集的时候。
武拾光没有亲自去。
他现在这张脸,就是一张行走的通缉令。
他通过暗号,给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校尉,下了指令。
不需要他动手,只需要他,在午时三刻,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混乱。
足以吸引城门守卫全部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分钟。
午时。
皇城东门,人声鼎沸。
出城的,进城的,车马走卒,混杂在一起。
城门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两倍,盘查得也格外严苛。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城门里看,又往城门外看。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武拾光就坐在离城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楼。
临窗的位置,刚好能将整个城门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没有喝茶。
他只是看着。
看着人流,看着守卫,看着每一个从城门下走过的人。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也等一个人。
午时三刻,分毫不差。
城门口,忽然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两个看似寻常的行商,因为一匹马的归属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很快,争吵就演变成了推搡,和斗殴。
周围的百姓,立刻围了上去,看热闹。
场面,一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城门的守卫,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大声呵斥着,试图将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商人分开。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骚乱吸引过去的瞬间。
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生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人,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仆。
儒生的书,散了一地。
老仆的菜,也滚得到处都是。
儒生啊呀,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书。
老仆无妨,无妨。
老仆也蹲下身,帮他一起捡。
两人在混乱的人群中,蹲在地上,将那些散落的书和菜,一一捡起。
交换的瞬间,儒生将其中一本最厚的书,递给了老仆。
而老仆,也将一个藏在菜叶子底下的,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了儒生的书篮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快得,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没有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两人各自起身,道了声歉,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茶楼上,武拾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起身,离开了茶楼。
像一个寻常的,喝完茶的茶客。
……
傍晚,旧梨园。
两人再次碰头。
武拾光先到的,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戏台上,擦拭着手里的短刀。
雾妄言后到的,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武拾光城门那边,是为了什么?
武拾光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雾妄言将军不是不喜欢绕弯吗?
雾妄言走到他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武拾光行,不问了。
武拾光收回短刀,干脆利落。
雾妄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很低。
雾妄言……卷轴副本,已经送到王允大人府上了。
武拾光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擦,动作不变。
武拾光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雾妄言。
武拾光你那边顺利?
雾妄言顺利。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
空气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悄然流动。
武拾光那就继续。
武拾光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们现在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走出旧梨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武拾光走在雾妄言的右后方。
不远,不近。
刚好,是一步的距离。
这个位置,能让他看清周围所有的动静,也能在任何危险发生的第一时间,挡在雾妄言的前面。
这是一个,刻在他骨子里的,守护的姿态。
雾妄言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沉稳的,让人心安的视线。
傍晚的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袍袖。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
走出梨园所在的那条小巷,两人就该分开了。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重新汇入这座城市的,人海与暗流。
就在踏出巷口的那一瞬。
雾妄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雾妄言将军今日,做得很好。
说完,他没有给武拾光任何回话的机会。
他加快脚步,转身,走进了街角涌动的人群里。
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武拾光一个人,站在巷口。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
像是被那句话,定在了原地。
他看着雾妄言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
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笑。
带着一点傻气,也带着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