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三亚

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舱门打开，一股湿润的热风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南方植物那种浓郁到有些发腻的气息。张念灵在机舱门口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温度的骤变——从北京的零下几度到海南的二十多度，像是从一个季节跨进了另一个季节，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张日山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里面是吴邪从旧仓库翻出来的那几件防潮服。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张念灵跟在他身后，走出到达厅的时候，看到接机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举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张小姐"三个字。字很端正，写得规规矩矩的，像是练过书法。

"新月饭店的。"张日山低声说了一句，朝那个年轻男人走过去。

年轻男人看到他们走近，放下纸板，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利落干净。"张副官，张小姐，车在外面。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在市区靠海的一栋老宅里。"

宅子确实够老。在一条种满凤凰木的巷子深处，白墙灰瓦，门前两棵高大的椰子树，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推开院门，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种着一棵鸡蛋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朵还挂在枝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我姓周，家里排行老三，您叫我小周就行。"年轻男人把他们领进屋，推开客厅的窗户，让海风灌进来。"老宅是新月饭店早年置下的，一直没怎么住人，但定期有人打扫。缺什么您跟我说，我马上去办。"

张念灵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四周。客厅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的是"海阔天空"，笔力遒劲，看得出是有功底的人写的。她问小周："西沙那边的船，能找到吗？"

小周点了点头。"能找到，但最近管得严。正规的民用渔船出不了远海，得有特别的手续才行。"

"手续的事我来办。"张日山从他手里接过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船务证件和租赁合同，"最快要几天？"

"最快三天。"小周想了想，"有一条船，是新月饭店的老关系，船主姓刘，做了几十年近海运输，跑西沙那条线熟门熟路。但他这人谨慎得很，不熟的生意不接。"

"他认的是东西，不是人。"张念灵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块张家的玉佩——刻着"张"字的那半块，放在茶几上，"你把这个给他看。"

小周看了玉佩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去了。

他走后，屋里安静下来。院子外面传来凤凰木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是断断续续的海浪声，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大地在喘气。张念灵走到窗边，天边的云层很薄，被即将落山的太阳染成一层淡粉色，像一匹被揉皱了的绸缎，铺展在海面上方。

"你在想陈文锦。"张日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疑问句。

"她应该还在三亚。"张念灵没有回头，"那张照片上的渔船背景里有几个标志，我查过了，是三亚港附近的船。她没走远。"

"她要见你，会自己来找你的。"

张念灵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天边那片粉色的云层慢慢变暗，从淡粉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灰蓝，最后被夜色吞没。远处有一艘船的灯光在闪，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她不知道那艘船是不是载着某个正在赶路的人。

当晚无话。张念灵简单吃了点东西，早早就回房间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以为会难以入睡，却很快就沉入了睡眠，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阵声音吵醒——天井里，有人正往地上放东西。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到院子里放着两个密封的防水箱，箱子外面用麻绳缠了好几道，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那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水手服，脸上的皱纹和海风一样深，正弯腰检查着箱子的封条。

"您是张小姐？"中年人直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海南口音，"小周让我来的。您那块玉我认了，船的事包在我身上。三天后涨潮，能走。"

张念灵点了点头，看了那只箱子一眼。"里面是什么？"

"潜水装备。深海用的。你们要下的地方，不是一般潜水员能到的深度。"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你们做的事，我不问。但我要说一句——那片水底，不干净。"

"你下去过？"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时候替人干过一趟活。送两个客人下去，说好了当天上来。结果那天——"他停住了，眼神有些发远，像是看着很久以前的那片海面，"他们没上来。我在船上等了三天。最后捞上来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一卷湿透的纸，纸上的字已经泡烂了。从此我再也没下过那片海。"

张念灵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说，是不能说。说了就得把那些画面重新翻出来。她把视线从箱子转移到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浪一层层涌向岸边，在礁石上撞碎，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三天后走。"她重复了一遍，"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