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张念灵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雾气在路灯的照射下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活的东西。她把两张羊皮纸摊在面前的茶几上,反反复复地看,看得眼睛发酸,还是找不到新的线索。
第一张图上画着地脉的走向,从昆仑山到长白山,途经无数岔路,其中一条通向青岛,终点是一个画着漩涡的位置,旁边写着“影行归一”。第二张图上画着那个白衣女人,站在神树下,树干上刻着她的名字——“张灵”。两张图之间有一个共同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张灵。她自己。或者说是她血脉源头的那个人。
张日山下半夜才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灯,放在茶几的角落。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羊皮纸的纹理,那些线条在光线下变得清晰了许多。“你去睡,我守着。”
“睡不着。”张念灵说。
张日山没有劝她,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着。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院子外面传来第一声鸟叫,天边开始泛起灰白色的光。
“我答应了。”张念灵在晨光中开口。
张日山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确定了?”
“确定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我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这个问题从青铜门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见过吴老狗坐在那里,见过张启山走进去又走出来,见过那些画在墙上的壁画——‘影行归一’这个词,一定和那扇门有关。”
张日山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那我去安排。”
“你不拦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张念灵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她说:“那我答应你一件事。到了长白山,如果遇到危险,你先走,不用管我。”
“不答应。”
“张日山——”
“我不答应。”他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跟着你去了这么多次,没有一次是我自己先走的。这次也不会。”
张念灵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说出口的话,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天彻底亮了。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海平线,灰蓝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张念灵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疲惫,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苍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
上午,她去了一趟码头。雾已经散了大半,海面上波光粼粼,能见度好了很多。六号码头的泊位空了,四爷的那艘渔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艘稍大一些的货船,船身上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标识,静静地停在那里,等着什么。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年轻人站在码头上,看到她走过来,迎上前几步,递给她一个信封。“四爷让我给您的,说您看了就明白。”
张念灵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火车票,北京到长春的,时间是明天下午。票上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长春站见。”
张念灵把信封收好,转身往回走。
回到洋房时,张日山正在打电话,见到她进来,很快就挂了。“都安排好了。”他说,“明天下午的火车,我们到长春之后会有人接应,直接去二道白河。”
“刘叔那边呢?”
“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了。他说他会准备好进山的装备,在山脚下等我们。”张日山顿了顿,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吴琴的底细,我让人深挖了孙家当年的账目,发现了一个名字——”
他把纸条推到她面前。张念灵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吴三省”。
她愣住了。“吴三省?”
“孙家的账目里有一条记录,某年某月,一笔款项从孙家转出,汇入了一个长沙的账户。收款人名字写的不是吴三省,而是他的一个化名,但那个化名是孙家账房先生亲手写的,笔迹比对过了,是吴琴的丈夫留下的。”
“吴三省年轻的时候,和孙家有往来?”
“不止是往来。”张日山说,“我让人查了那笔钱的去向,最后流到了吴三省当年组建的一支队伍手里。那支队伍,你听说过——就是他们第一次去西沙海底墓的那支。”
张念灵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吴三省知道吴琴的存在。他不仅知道,还在年轻的时候通过她拿到了孙家名下的资金来组建队伍。但他从来没有提过,在秦岭的时候,在长白山的时候,在所有应该提起这条线索的时候,他都闭口不谈。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张日山摇了摇头。“也许他觉得时候没到。也许他不想让吴家的事牵扯进来更多人。”
张念灵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想起了吴三省在长沙帅府的老宅里抽烟的样子,烟雾缭绕中他那张看不清楚表情的脸。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现在才发现,她了解的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中午,她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喂?”
“老痒。”
那边沉默了几秒。“念灵姐?”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她说,“你们关中的据点,有没有关于吴三省年轻时候和青岛孙家往来的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痒从床上坐了起来。“青岛孙家?你给我点时间,我找找……”他顿了顿,“念灵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老痒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查。有消息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张念灵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想起吴三省的样子,想起他在老营门口回头看她时的那种眼神。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相信他,但她知道,她需要先弄清楚他隐瞒的是什么。
下午,她又去了那家码头附近的茶馆。她点了一壶碧螺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着窗外的海。雾气又涌上来了,把远处的海平线吞没,只剩下近处浑浊的灰蓝色海水,像一块摊开的大抹布,皱皱巴巴的,边缘和天连在了一起。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水彻底凉透了,她才起身离开。
回到洋房时,张日山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北京那边寄来的,急件。”
她拆开,里面是一份电报文稿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烧焦的痕迹。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长白有变,速归。”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章——张启山的私章。
张念灵看着那个章,很久没有说话。这是张启山的笔迹,她认得。这是他最后一批电报文稿中的一份,从时间上看,大概是他去世前一年发出去的。收件人地址是青岛,收件人姓名写的是“孙宅转交”。这是发给吴琴的。
长白有变。速归。
张启山知道什么。他在去世前一年就知道长白山要出事。他通知了吴琴,通过孙家的渠道,让这个隐姓埋名的女人知道青铜门那边有了变故。
她忽然想起四爷昨天说的话——“张启山进去过,看到了一些东西,然后他再也没有提过。”
她看着电报上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次去长白山,不只是为了找答案。也许是为了还一个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