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汪家的药材商行出来时,天快亮了。
东大街的石板路上泛着青灰色的光,路灯还没有灭,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散开,像一朵朵快要凋谢的花。老痒背着小玲,脚步有些踉跄,但他咬着牙走得很快,像是怕后面有人追上来。
张念灵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没有人追来。四爷说话算话,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几个人能不能逃出关中——在他的棋盘上,这几个人从来不是棋子,而是诱饵。诱饵跑了没关系,只要钓鱼的人还在,鱼总会再来的。
面包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条小巷里。潘子已经发动了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小巷里回荡,像一头不耐烦的野兽。看到众人出现,他松了口气,推开车门,帮老痒把小玲扶上车。
小玲一直没说话。
从地下室出来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抓着老痒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陷,显然在那间地下室里没少受罪。但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衣服也整齐,四爷在这点上没有撒谎——没有人碰她。
“先离开关中。”吴三省坐在副驾驶,对潘子说,“出城之后往南走,找个小县城先歇脚,等她缓过来了再回秦岭。”
潘子点头,踩下油门。面包车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出城的时候,张念灵透过车窗看到了城墙——灰黑色的砖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厚重。这座城有六百年的历史,见过太多的征战和杀戮,见证过太多的王朝更迭和人间悲欢。今晚发生的事,对这座城来说,不过是漫长历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但她知道,对老痒来说,这个瞬间是他的一生。
出城之后,天彻底亮了。
潘子在城南的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店,门口挂着“住宿”的牌子,字迹已经褪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看到这群人浑身是土、脸色不善,多看了两眼,但潘子多塞了两张票子,她就什么也没问,笑眯眯地给他们开了三间房。
老痒和小玲住一间。张念灵住一间。张起灵和吴三省、潘子挤一间。
安顿下来之后,张念灵去敲老痒的门。门开了一条缝,老痒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红肿得像两颗桃子。他哑着嗓子说:“小玲睡了,念灵姐,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给她煮碗姜汤。”张念灵递过去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她刚才让旅店老板娘煮的,“驱驱寒,地下室里阴冷,别落下病根。”
老痒接过保温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张念灵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没有睡。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四爷扔给她的那枚,上面刻着一个“汪”字。铜钱不大,比普通的铜钱小一圈,铸造得很精致,边缘有一层暗绿色的包浆,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什么图案。不是普通的钱文,而是一条鱼——蛇眉铜鱼。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枚铜钱和汪家的蛇眉铜鱼有关,不是普通的信物,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她把铜钱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铜钱背面的蛇眉铜鱼图案刻得很深,鱼身弯曲,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圆形。鱼身上刻着极细小的文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她需要放大镜。或者,需要张起灵。
她起身走到隔壁房间,敲门。开门的是吴三省,他正在抽烟,屋里烟雾缭绕,像着了火。张起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张念灵知道他没睡——他的手一直放在黑金古刀的刀柄上,这是他的习惯,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从不松开。
“兄长,你看这个。”她把铜钱递过去。
张起灵睁开眼睛,接过铜钱,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这是他随身带的,用来查看古董上的细微痕迹。他把放大镜贴在铜钱上,仔细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放大镜,抬起头。
“这不是信物。”他说,“这是钥匙。”
“钥匙?”
“蛇眉铜鱼有三枚,但启动铜鱼的钥匙有四枚。”张起灵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汪藏海在设计铜鱼的时候,设置了四把钥匙。前三把是青铜的,分别藏在西沙、云顶天宫和张家古楼。第四把……是这枚铜钱。”
“等等等等。”潘子从床上坐起来,一头雾水,“小哥,你说的第四把钥匙,到底能打开什么?”
“打开铜鱼里藏着的真正秘密。”张起灵将铜钱还给张念灵,“蛇眉铜鱼本身不是秘密,它是指向秘密的路标。但要看懂路标,需要钥匙。前三把钥匙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第四把……”
“第四把一直在汪家手里。”张念灵接过话。
“对。所以汪家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铜鱼的秘密。他们不是在找铜鱼,他们早就有了铜鱼——不,他们有一部分的铜鱼。”张起灵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钱上,“三枚铜鱼加四把钥匙,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汪家手里有第四把钥匙和一枚半铜鱼,我们手里有一枚半铜鱼,谁先找到第三枚铜鱼和剩下的三把钥匙,谁就能解开汪藏海留下的终极秘密。”
屋里安静了。
吴三省掐灭了烟,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汪家不是要抢神树,他们是声东击西。他们在秦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让我们以为他们的目标是神树,实际上他们的目标是……”
“第三枚铜鱼的下落。”张念灵说。
“第三枚铜鱼在哪?”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目光穿过小镇的街道,落在远方的山峦上。那里是天水的方向,再往西是兰州,再往西是嘉峪关,再往西是敦煌,是塔木陀,是西王母国的遗址。
“在云顶天宫。”他最终说,声音像一声叹息,“在长白山的云顶天宫。”
张念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长白山。青铜门。十年之约。那些她一直在逃避的东西,终于在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原处。
“我们得去长白山。”吴三省说。
“不是现在。”张念灵摇头,“秦岭的事还没完。神树虽然锁住了,但汪家不会善罢甘休。四爷今天放我们走,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再来找我们。”
“那怎么办?”潘子问。
“等。”张念灵握紧了那枚铜钱,掌心里沉甸甸的,“等四爷出招,我们再接招。在此之前,我们回秦岭,守住神树,守住那把钥匙,等老痒的伤好了,等小玲缓过来了,再从长计议。”
吴三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越来越像你兄长了。”
张念灵笑了笑,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待在旅店里,没有出门。老痒和小玲几乎没有出过房间,旅店老板娘每天把饭菜送到门口,敲三下门,放下就走,也不多问。
张念灵偶尔在走廊里碰到老痒,他比之前沉稳了很多,眼底的红肿消了,眼神也不再闪躲。他见了张念灵,会喊一声“念灵姐”,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小玲怎么样?”张念灵问。
“好多了。”老痒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吃了东西,也睡了觉,今天早上还跟我说想洗澡。她说她想通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都是小事。”
“她说得对。”
老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灵姐,那枚铜钱,你打算怎么办?”
张念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痒摇头,“但我听四爷提过。他说,汪家等这枚铜钱等了七十年。他说,当年汪藏海造了三枚铜鱼和四把钥匙,铜鱼散落各处,钥匙也散落各处。汪家手里只有一把钥匙和一枚半铜鱼,剩下的两把钥匙和一枚半铜鱼,需要有人帮他们找到。”
“他让你帮他们找?”
“对。”老痒点头,“他让我在跟着你们的时候,留意铜鱼的线索。但我什么都没找到,你们藏得太深了。”
张念灵沉默了片刻,将铜钱收好:“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带着小玲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老痒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的清晨,众人离开旅店,返回秦岭。
回程的车上,小玲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静,问张念灵:“姐姐,你是老痒的朋友吗?”
张念灵想了想,说:“是。”
“谢谢你。”小玲说,“谢谢你救了我。”
“救你的是老痒。”张念灵看了一眼坐在前排副驾驶的老痒,“他为了你,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小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痒的背影,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秦岭的山峦在天边浮现,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层层叠叠,由近及远,从墨绿到淡青,最后融化在天际线里。
张念灵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四爷说的那句话——“别让我等太久。”
她知道,她不会让四爷等太久的。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她需要他手里的那枚半铜鱼。三枚铜鱼,汪家有一枚半,她手里有一枚半——在西沙找到的那枚完整的,加上老痒从唐家那里拿到的那半枚。各有一枚半,谁先找到第三枚,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第三枚在云顶天宫。
而云顶天宫,在长白山。
长白山的雪,正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