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透过猫眼,她分明看见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并没有随着电话的挂断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爬上头皮。
她缓缓转过身,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的落地全身镜。
那是裴安娜——或者说裴琳琳——留下的唯一遗物。
搬家时许诗情本想扔掉,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镜框是古旧的雕花黑木,边缘刻着繁复而扭曲的藤蔓纹路,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藤蔓仿佛活过来一般,在镜面上蜿蜒爬行。
许诗情下意识地想要拉上遮光帘,遮住这令人不安的物件。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帘布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镜子里映照出的,并不是她那间凌乱的卧室。那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间弥漫着灰烬与焦土的气息,断裂的横梁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夜空。那是时苑的地下室,那个刚刚经历爆炸、本该被封锁的地狱。
而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许诗情的呼吸瞬间停滞。
镜中的女人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长发披散。她背对着镜子,正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一张被烧得只剩金属骨架的实验台。
她的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指尖划过滚烫扭曲的金属,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突然,女人停下了动作。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和许诗情有七分相似,却又带着某种病态扭曲的脸。
是裴琳琳。
她站在废墟之中,隔着镜面,隔着生死,隔着现实与虚妄的界限,直勾勾地盯着许诗情。
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微笑。她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中透着一种非人的、戏谑的狂热。
“姐姐……”
声音并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许诗情的脑海中炸响,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和回音。
许诗情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魔音穿脑般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直接从镜子深处渗透出来,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你看,这里好冷啊。”
镜中的裴琳琳歪着头,眼神贪婪地在许诗情惊恐的脸上扫视。
“这里还有血,好多血。你说,这血是谁的呢?是丁程鑫的?还是……裴安娜的?”
许诗情强迫自己冷静,她抓起桌上的水果刀,颤抖着指向镜子。
许诗情你别装神弄鬼!这镜子是死物,你人在哪?!
“镜子是死物?”
裴琳琳轻笑一声,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镜面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她的指尖触碰,镜面竟然泛起了一圈圈实质般的涟漪,就像水面一样。而她的手指,竟然穿透了镜面,探出了半寸!
那是一只苍白、纤细,却沾满黑灰的手。
许诗情吓得魂飞魄散,挥刀就砍。
铛!
刀锋重重砍在镜面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镜子没有碎,反而反弹的力量震得许诗情虎口发麻。
她惊恐地发现,镜面上竟然浮现出一行血字,由无数细小的血珠凝聚而成:【想抓我?来镜子里啊。】
许诗情大口喘着气,退到了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看着那面镜子,镜中的景象再次变幻。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知夏这间公寓的全景。
视角极其诡异,就像是有人悬浮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俯拍。镜头缓缓下移,对准了墙角瑟瑟发抖的许诗情。不,那不是镜头。那是裴琳琳的视角。
许诗情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许诗情你……你在我家里?
她嘶哑地问。
镜子里的裴琳琳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镜子。
“不,我在陆公馆。但是只要你看着这面镜子,我就看着你。”
“这是一面‘活体监控’。”
裴琳琳的声音变得阴冷。
“丁程鑫那个蠢货,以为他在做人体实验,其实他在打开一扇门。一扇连接现实与镜像世界的门。而这把钥匙……”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闪烁着红光的芯片,那是从丁程鑫身上取下的。
“现在归我了。”
林知夏看着那块熟悉的芯片,瞬间明白了什么。
U盘里的病毒,地下室的爆炸,或许根本没能杀死陆宴辞的核心程序。裴琳琳利用了那场爆炸,利用了这面特殊的镜子,将某种信号源植入了现实。
许诗情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诗情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我想干什么?”
裴琳琳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我想让你体验一下,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就像当年我被关在福利院的地下室一样!就像裴安娜被关在水箱里一样!”
她猛地凑近镜面,那张扭曲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镜框。
“游戏规则变了。我不需要去找你。”
“只要你还住在这个房子里,只要你还照镜子,我就在你身边。”
滴答。
一滴黑色的液体从镜框上滴落,砸在地板上,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许诗情惊恐地发现,那滴液体并不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镜子里渗出来的。
现实与虚妄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许诗情扔下刀,发疯似地冲过去,抓起遮光布狠狠地盖住了镜子。
“啊——!!”
镜子被遮住的瞬间,里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许诗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背靠着那块遮光布,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显示为“未知”。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张黑布的特写。而在黑布的阴影边缘,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探出抓住了布料的一角。
显然裴琳琳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正在试图,从镜子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