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对峙

天还没亮，吴邪就起来烧水了。他蹲在灶边，用树枝拨火，脸上被烟熏了一道黑印子。水开了，他从锅里舀了一碗，端着走到张起灵帐篷外面，放下来，没喊，转身走了。

张起灵掀开帘子出来的时候，看到那碗水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他没吐，咽下去了。

黑瞎子从帐篷里出来，头发没梳，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了一眼张起灵手里的碗，没说话，走到溪边蹲下来洗脸。水凉得他龇了一下牙，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解雨臣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根接好的绳索，往背包里塞，塞到一半停下来，把绳索抽出来重新卷了一遍，卷得更紧，又塞回去。

嬴政从裂谷那边走过来。他天没亮就去了，站在崖边往下看了半天，雾气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听到下面有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喘。

“人齐了。下去。”

六个人往裂谷走。王胖子走在最后面，背着绳索和干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裂谷底部比昨天更闷。灵气从石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的衣服。吴邪掩了一下鼻子，适应了一会儿才放下手。

封印阵中央那道裂缝，又宽了。黑雾从缝隙里渗出来，贴着地面慢慢流动，雾气里的那些细丝已经连成了一张网，从裂缝边缘往外铺，像蜘蛛织网一样，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反着光。

嬴政蹲下来，看着那些网丝。网丝是黑的，但不是纯黑，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透明黏液，手电筒的光打上去能看到黏液在慢慢流动。

张起灵走过来了。他蹲下来，手按在符文上。阵法震动了一下，比昨天震得更厉害，连带着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它在吃赵无眠的生机。”张起灵站起来。“吃完了，就该出来了。”

嬴政看着那些网丝。“它在里面待了几千年。不想再待了。”

吴邪从石壁那边走过来，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今天新拍的照片。他把照片递给嬴政。“水晶棺上的符文在变淡。赵无眠的生机快没了，符文也在消失。”

嬴政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翻。棺盖上的符文本来很深，刻痕像刀刻的，现在变浅了，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纹路。

解雨臣站在裂缝最深处，手电筒照着石壁上的壁画。那些壁画也在褪色。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淡。画面上的线条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抹掉了。

“封印在瓦解。不只是阵法，连记录都在消失。”

黑瞎子蹲在裂缝边缘，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网丝。网丝已经铺到了封印阵的边缘，离水晶棺只有几步远。

“它快够到赵无眠了。”黑瞎子说。“它想要他的身体。”

话音刚落，裂谷上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往上照，雾太厚，看不清。但声音很清楚——有人在上面说话。

“就是这儿？裂谷？”

“深海不眠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封印在下面，棺材也在下面。”

“怎么下去？雾太大，看不清路。”

嬴政收起手电筒，看了张起灵一眼。张起灵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玩家下来了。三个人，装备整齐，领头的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腰里别着对讲机。他身后的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背着登山包，矮的拿着手机在拍。

灰夹克第一个落地，手电筒扫了一圈，看到嬴政和张起灵他们，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张起灵脸上停住了。

“你是……张起灵？”

张起灵没说话。灰夹克往前走了一步，张起灵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不是放下，是握紧。

嬴政走到张起灵前面，挡住灰夹克的视线。“这里危险。下去。”

“我们是来查封印的。”灰夹克举了举手里的手电筒，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网上那个帖子你们看了吗？裂谷下面的封印，赵无眠，还有那些壁画——不像是游戏里的内容。”

嬴政看着他，没说话。

灰夹克身后的高个子把手机收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探测仪。他在封印阵边缘蹲下来，探测仪的探头对准裂缝，屏幕上的数据跳了几下，他的脸色变了。

“哥，下面的能量波动不对。不是游戏数据。”

矮个子举着手机在拍，手有点抖，镜头晃得厉害。他把手机对着封印阵，对着水晶棺，对着石壁上的壁画，一边拍一边小声嘀咕。

灰夹克看着嬴政。“你们是谁？怎么下来的？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路。”

嬴政没回答。他看着灰夹克。“你们拍的东西，不要发出去。”

灰夹克皱眉。“为什么？”

“发了，会死人。”

灰夹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在吓唬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高个子还在看探测仪的数据，脸色越来越白。矮个子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手还在抖。

灰夹克转过头来，看着嬴政。“我们拍的东西，不发。但我想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

嬴政看着他。“朕也在查。查清楚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们。现在，上去。”

灰夹克没动。他看了一眼张起灵，又看了一眼嬴政，最后看了一眼水晶棺里那个苍白的、手发黑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高个子收起探测仪，跟上去。矮个子看了一眼张起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三个人爬上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嬴政转过身，看着张起灵。“他们还会再来。”

张起灵看着他。“嗯。”

“在他们再来之前，朕要知道下面是什么。”嬴政蹲下来，手按在裂缝边缘，那些网丝在他指尖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但能感觉到网丝上传来的温度，冰凉的，比石头还凉。

傍晚，六个人回到石亭。王胖子今天没啃干粮，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

吴邪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写的那页——“玩家找到了裂谷。他们拍了照片。可能会发出去。”写完，看了一遍，合上。

黑瞎子靠在柱子上，墨镜摘了，拿在手里擦。擦得很慢，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黑爷，镜片快被你擦花了。”王胖子说。

黑瞎子没理他，把墨镜戴上，靠回柱子上。他在想那三个玩家。他们在拍，在录，在测。他们迟早会把裂谷下面的事捅出去。捅出去也好，至少有人知道赵无眠在这里躺了多少年。

夜深了。篝火快灭了。

王胖子去睡了。解雨臣去睡了。黑瞎子最后一个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没说话，掀开帐篷帘子进去了。

石亭里剩下吴邪、张起灵、嬴政。篝火的光在三个人脸上跳动。

“他们拍了小哥。”吴邪说。“可能会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嬴政看着他。“他们认识他。但他们不认识朕。朕在他们眼里，只是路人。”

张起灵站起来。“睡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下去之前，先把那三个人的来路查清楚。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嬴政看着他的背影。“朕已经让阿九查了。”

张起灵没回头，掀开帘子进去了。

吴邪坐在石亭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没写，也没看。他在想那三个玩家。他们拍到了小哥的脸。他们知道他是张起灵。他们把照片发出去，会有更多人来。到时候，裂谷就藏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了。

嬴政一个人坐在石亭里，篝火快灭了，只剩几根红通通的炭。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裂谷边，往下看了一眼。雾气涌上来，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到了下面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不是赵无眠的心跳，是别的东西。

天幕高悬。星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