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周海没有等到晚上。
矮胖男子午后就去了周海家,走的是正门。周海不在,他老婆在。矮胖男子留下口信,说“梁先生想见周副帮主,今晚戌时,城西老地方”。周海的老婆不认识他,但听到“梁先生”三个字,没敢多问,点了点头。周海傍晚回到家,他老婆把口信转给他。他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去了,秦苍知道了会怎么想?不去,梁敬那边会不会记恨?他咬了咬牙,还是去了。城西老地方,是梁敬之前住的那座宅院。梁敬换了地方,但周海不知道。矮胖男子在巷口等他,带他去了新宅院。周海进门的时候,梁敬正在喝茶。茶是新泡的,龙井,香气很淡。梁敬给他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周副帮主,坐。”
周海坐下,没有端茶。他看着梁敬,等对方先开口。梁敬也不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秦苍选中立,周副帮主怎么看?”
周海沉默了片刻。“帮主选什么,我就跟什么。”
“是吗?”梁敬笑了笑,“你在青云帮做了十几年副帮主,帮主不在的时候,码头上的事都是你说了算。现在秦苍选了中立,码头上的生意少了一半。你不心疼?”
周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梁敬看到了。
“赵公子的意思,临安城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北境王在一天,码头就稳一天。但北境王不会永远在临安城。他走了,码头还是赵公子的。”梁敬放下茶杯,“周副帮主如果能帮赵公子拿回码头,赵公子不会亏待你。”
周海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梁先生,码头现在在漕帮手里。何四海是北境王的人,漕帮几百号人。我拿不回来。”
“你不需要拿回来。你只需要在北境王走了之后,帮赵公子的人站稳码头。”梁敬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周海面前,“这是赵公子的手书。上面写着一句话——事成之后,临安城的码头,归你。”
周海看着那张纸,没有拿。
梁敬也不催,端起茶杯继续喝茶。过了很久,周海伸手拿起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梁先生,我先走了。”
梁敬点了点头。
周海起身,出了门。矮胖男子在巷口等着他,送他出去。周海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头也不回。矮胖男子回来禀报:“梁先生,他收了。”
梁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海收了,但不会马上动。他在等,等北境王离开临安城。北境王不会离开,至少现在不会。但周海不知道。他以为北境王只是路过,述职完了就走。这个误解,可以好好利用。
临安城这边,嬴政不知道周海收了赵无极的手书。他只知道秦苍收到了他让人带的话。秦苍没有回话,但陈管事从青云帮那边听到消息——周海今天出门了,去了城西,一个时辰后才回来。秦苍知道周海去了哪里,但没有发作。他在等,等周海自己露出马脚。
嬴政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周海收了赵无极的东西,秦苍知道了但不发作,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裂痕。秦苍在用周海做饵,等梁敬往里面投更多的筹码。周海在等北境王离开,梁敬在等北境王离开。他们都以为他会走。但他不会。
【陛下,梁敬在拉拢周海。周海收了东西,但还没动。秦苍知道了,也在等。】阿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嗯。】
【您不打算做什么吗?】
【不打算。】嬴政淡淡道,【让他们等。等的时间越长,他们自己就会乱。周海等不到本王离开,就会急。急了就会催梁敬。梁敬催不了赵无极,就会敷衍。敷衍几次,周海就知道自己被耍了。到时候,他反过来会恨梁敬。】
【那秦苍呢?】
【秦苍在钓鱼。他钓的是周海,也是梁敬。周海动了,秦苍就有理由清理门户。梁敬动了,秦苍就有理由找赵无极算账。他不动,就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您怎么知道他在等?】
【因为他没有发作。】嬴政转过身,【秦苍这个人,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没发作,说明他在等。等一个能把周海和梁敬一起拿下的机会。】
阿九沉默了片刻。【陛下,您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是猜的。】嬴政回到案前,铺开舆图,【猜对了,棋就好下。猜错了,再改。】
天幕边缘,弹幕开始密集起来。历朝历代的人都在议论,其中夹杂着张家人和汪家人的对话。
【汉·刘彻:梁敬在拉拢周海。这一步是最后一搏了。临安城他谁都拉不动,只能从内部瓦解青云帮。但秦苍不是傻子,他知道周海在干什么。】
【唐·李世民:秦苍在等。等周海自己跳出来。周海跳出来,秦苍就能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到时候青云帮的铁板一块,梁敬连缝隙都找不到了。】
【宋·赵匡胤:问题是周海会不会跳。他收了东西,但不一定会动。他也在等,等北境王离开。北境王不走,他就不敢动。这就僵住了。】
【明·朱元璋:僵住好啊。僵住了,梁敬就没棋了。他只能等京城的援兵。援兵来了,他还能打。援兵不来,他就只能撤。】
【明·马皇后:重八,你今天分析得头头是道啊。】
【明·朱元璋:妹子,咱什么时候分析得不对过?】
【明·汪藏海:祖龙命格的人,不会被困在一个小地方太久。他很快会走。不是被逼走,是自己要走。他有更大的局要布。临安城只是开始。】
【明·朱元璋:汪藏海,你又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话。什么更大的局?你倒是说清楚。】
【明·汪藏海:陛下,草民只是猜测。】
【明·朱元璋:你猜得倒挺准。上次猜祖龙命格,这次猜始皇帝要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明·汪藏海: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天幕看多了,看出了一点门道。】
朱元璋站在谨身殿前,双手叉腰,盯着天幕上汪藏海的弹幕,眉头皱得紧紧的。马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重八,你又跟弹幕较劲了。”朱元璋哼了一声:“不是较劲。是这个人说话总让咱觉得不对。你看他那个口气,像是跟咱平起平坐的。”
【清·康熙:汪藏海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始皇帝在临安城已经布完局了,码头稳了,青云帮稳了,铁剑门中立了。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下一步,他要么回北境,要么去京城。留在临安城的意义不大了。】
【清·雍正:皇阿玛说得对。始皇帝在等梁敬出招。梁敬不出招,他就等。但他不会一直等。他还有别的事要做——那个叫林渊的少年,他还没安排好。】
【清·张守正:林渊的事不急。梁敬的人已经被沈清辞挡回去了,暂时不会再去。始皇帝有足够的时间安排。】
【清·汪元:张家的,你们对始皇帝倒是很上心。是不是觉得他能帮你们找到那个地方?】
【清·张守正:汪家的,你们对始皇帝也很上心。是不是觉得他能帮你们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弹幕安静了一瞬。其他朝代的人看得一头雾水。
【唐·李世民:朕越来越糊涂了。这张家和汪家到底是什么人?说话云山雾罩的。】
【宋·赵匡胤:朕也觉得奇怪。他们像是在说暗语,外人听不懂。】
【明·朱元璋:咱早说了这两个姓的不对劲。你们还不信。】
【清·康熙:朕倒是觉得,他们只是在猜始皇帝的下一步,没必要过度解读。天幕上什么人都有,不稀奇。】
弹幕继续飘着,但张守正和汪元都没有再出现。那股暗流沉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
天幕上的画面转到了城西。梁敬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在码头上点了点,又移到城北的青云帮总舵,再移到城西的铁剑门武馆。三个点,他都碰过了,都没有拿下。他手里只剩一张牌——周海。周海这张牌不能现在打,要等。等北境王离开临安城。他不信北境王会一直待在这里。北境王是藩王,不是地方官。他的封地在北境,他迟早要回去。
梁敬吹熄了烛火。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长白山,青铜门前。
大雪纷飞。
张起灵微微抬头,看着天幕。画面中,梁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只躲在暗处等猎物的狼。嬴政在另一间书房里,已经睡了。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
张起灵看了片刻,垂下眼眸,手指在黑金古刀上叩了一下。只一下。
风雪依旧。天幕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