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荒岛,风卷咸腥。
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白衣染血,九头隐于黑雾。
万箭穿身的刹那,他没看漫天箭雨,只望向大荒的方向——那里有他护了一生,却永不能相守的人。
黑血渗进焦土,草木瞬间枯朽。他抬手,指尖凝着一滴晶莹的泪,是最后未说出口的“安好”。
风停,雾散,荒岛成绝地,世间再无防风邶,亦无九命相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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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啊,这百年前,大荒之外有座荒岛,一夜之间寸草不生,连风都带着毒。”
老说书先生的折扇“啪”地拍在桌案上,底下听众哄地一声,连茶馆外的麻雀都惊飞了。
“那荒岛上死的是谁?是个九头妖!辰荣残军的军师,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片大荒,连骨头里都带着阴毒!你说他死得惨?那是活该!”
有人凑上前问:“听说他死的时候,还望着大荒的方向?”
先生嗤笑一声,扇尖敲着桌面:“还能望什么?望他那打了一辈子的仗,还是望那些恨他入骨的人?也有人说他是在等什么人,可谁会等他这种妖物?不过是临死前的痴心妄想罢了。他死了,大荒才算真正太平,谁还会记得一个妖的死活?”
茶馆里的哄笑和唾骂声正热闹,角落里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的声音。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浅粉衣裙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发间别着两朵小小的绒花,一双狐狸耳朵从乌黑的发间露出来,正随着说书先生的话,一下一下轻轻颤动着,耳尖还泛着点粉。
她捧着茶杯,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被那几句刻薄的话刺了一下,又像是听见了风里百年前的叹息。那双含水的杏眼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人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看见她身后的狐尾不安地轻轻扫过椅边,带起一点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
“先生……”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落雪落在梅枝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您说……他真的……是个坏人吗?”
话音刚落,她的耳朵又猛地竖了竖,像是听见了什么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耳尖的绒毛轻轻抖了抖,惹得邻座的小孩好奇地探头,却被大人一把按住了头。
小姑娘雪白的狐耳轻轻抖动着,神色不安起来,突然,她猛的站起向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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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外的风卷着她仓促的裙角掠过街巷,而百年前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岛之上,正有什么在悄然苏醒。
相柳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冷。
不是战场朔风那种带着杀伐气的冷,是海水浸透衣衫、又被海风反复吹干,最后凝成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的冷。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耳边只有单调的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沉闷得像他濒死时的心跳。
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铁锁被推开。身体沉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不是万箭穿心的剧痛,是骨头缝里残存的箭伤,还有被剧毒黑血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深入肌理的钝痛。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拉过弓、挥过枪、抚过小夭的眉眼,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内侧还留着当年解蛊时留下的淡痕,心口的位置,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正是当年贯穿他的那支主箭留下的痕迹。
“我没死?”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九头蛇的九命早已在那场大战里耗竭,他清楚地记得最后一箭穿胸而过时,意识消散的瞬间,黑血浸透焦土,草木寸寸枯朽,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风中一点点碎裂。可现在,他却实实在在地呼吸着,虽然微弱,却清晰可闻。
他撑着礁石,一点点坐起身,动作慢得像个濒死的老人。身上的白衣早已破烂不堪,被血污和海水染成了深褐,几支断箭的残杆还嵌在肩胛骨的位置,一碰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用指尖捏住一支断箭,猛地拔了出来,黑褐色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礁石上,瞬间就被咸腥的海风蒸发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拔光了身上所有的断箭,都是当年大战里射穿他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血珠只是渗出来,很快就凝结成细小的痂,又被海风刮掉。九头蛇的自愈能力几乎消失殆尽,他现在的身体,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大荒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只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火苗,在缓缓跳动。那是他九头蛇的本命之火,本该熊熊燃烧,此刻却只剩下一点余温,连维持体温都勉强。
他撑着礁石,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冰冷的岩石,才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还是那座荒岛,百年前他战死的地方。焦土早已被海风抚平,那些被黑血毒死的草木,此刻又重新长了出来,只是叶片边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枯黄,像是还残留着当年的毒性。远处的海面,几只海鸟掠过,发出尖锐的叫声,落在他耳里,竟有些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大荒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只记得,他死的时候,玱玹已经坐稳了王位,神农义军全军覆没,小夭应该已经和涂山璟安稳地在一起了。他当时抹掉了狌狌镜里她的影像,解除了她身上的蛊,断了所有和她的联系,就是为了让她能彻底忘了他,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他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