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天规森严,万古不破。
上古诸神,执掌六界法则,身居九天仙宫,历来不可随意私自下凡。仙凡有别,神凡殊途,一旦帝君真身踏足凡尘,便会扰乱人间命格秩序,撼动六界气运根基,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天地异动,滋生新的戾气浩劫。
万年来,青珩帝君恪守天规,执掌仙界兵权,镇守六界边界,从未破例,从未逾矩。纵使当年灵汐沉眠,他相思万年,执念入骨,也只是独坐战神殿,守一枚月佩,凭栏遥望人间,从未动过私自下凡的念头。
于他而言,天规法则可守,万年孤寂可忍,唯独灵汐安危,一刻不能等,一分不能忍。
自那日战神殿月佩发烫,感应到真月纯净神魂气息,确认灵汐转世身在人间相府受苦之后,青珩心底所有隐忍克制,瞬间轰然崩塌。
六界虚妄繁华,他懒得再看;假月闹剧狂欢,他懒得再管;天规森严戒律,他早已无心恪守。
他的神明,他的白月光,万年心尖挚爱,正在凡尘泥沼之中,被至亲算计,被世人薄待,即将被推入一生无望的替嫁火坑。
他坐不住,也等不起。
哪怕触犯天规,哪怕折损神元,哪怕遭天道反噬,他也要亲自下凡,亲眼见她一面,亲自护她周全。
片刻未曾迟疑,青珩褪去一身刺眼帝君神袍,换作一身寻常素色青衣,敛去周身万丈战神威压,封印九成以上神力修为,只留一丝自保与感应神魂的本源灵力。身形一晃,隐去帝君真身,化作一位容貌清绝、气质绝尘的世外寻常公子,悄无声息破开仙凡结界,踏云而下,落于人间大靖王朝都城街巷之中。
凡尘烟火扑面而来,人声嘈杂,车马穿行,市井喧闹,与九霄仙界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
青珩立身人海之中,周身气质清冷孤绝,与周遭俗世格格不入,纵使一身布衣寻常打扮,也难掩眼底与生俱来的帝君风骨与万年孤寂。
他无心看人间繁华,无心观市井烟火,心神全系在那一缕纯净的净月神魂气息之上。指尖轻凝灵力,循着月佩残留的感应方位,一步一步,朝着大靖丞相府的方向缓步走去。
神识铺展而出,笼罩整座都城,细细探查,层层寻觅。
气息很近,近在咫尺,明明就在丞相府范围之内,清晰可感,温热真切,是他刻入神魂、万年不忘的熟悉气息。
可任凭他神识扫遍相府每一寸院落,探查每一间屋舍,寻遍每一个人影,却始终找不到灵汐的具体身影。
明明气息就在此处,神魂就在此地,可他看不见,摸不着,寻不到踪迹。
青珩眉心紧蹙,心底泛起一丝焦灼与不安。
他修为盖世,六界之内,无地不可去,无人不可寻,亿万神魔皆逃不过他神识探查,如今却连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都找不到确切踪迹。
他反复凝神探查,细细推演,片刻后终于知晓缘由。
灵汐乃是净月神源化形,超脱六界法则,如今转世凡尘,为历人间情劫、渡轮回苦难,天道自动降下轮回封印。封印锁住她的神骨、神力、前世记忆,也遮蔽了她的神魂气息,寻常仙神神识探查,只能隐约感应到本源存在,却无法精准锁定真身位置。
除非她神魂自行觉醒,除非封印自行松动,否则哪怕是他,也只能感应,不能相见,不能相认。
青珩伫立街角,望着不远处高墙耸立、气派恢宏的丞相府,心底一片沉凉。
看得见她的苦难,感应得到她的存在,却不能靠近,不能相护,不能现身。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处狼窝,被至亲算计,一步步走向早已布好的绝境火坑。
这种无力感,比万年孤寂更煎熬,比仙魔大战更刺骨。
他手握六界生杀大权,可护得了苍生万物,护得了四海八荒,却护不了一个轮回历劫、被封印缠身的她。
青珩眼底寒意翻涌,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已然暗暗发誓。
暂且隐忍,暂且等候。
待她渡劫期满,待封印松动之日,他定护她脱离苦海,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所有算计过她的人,他必一一清算,百倍奉还,绝不姑息。
人间凡尘的片刻停留,终究无法久留。天规反噬已然隐隐袭来,周身灵力躁动,提醒他不可在凡间久待。
青珩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丞相府后院冷院的方向,转身隐入人群,暂且退回仙凡边界暗处隐匿身形,不远不近默默守护,只要她身在人间一日,他便守一日,寸步不离。
而另一边,丞相府内,丝毫不知帝君下凡、真神守护,只顾着紧锣密鼓敲定替嫁诸事。
自那日丞相夫妇软硬兼施,逼着沈清沅点头应允婚事之后,夫妇二人彻底放下心来,再无半分愧疚之心,一心只想着把这场替嫁婚事办得体面风光,堵住悠悠众口,不得罪靖远侯府,护住沈若柔一生安稳。
对外,丞相大肆宣扬,称寻回多年的嫡女沈清沅,命格有福,天赐良缘,与靖远侯世子天作之合,乃是上天注定的好姻缘,是沈家积德行善换来的福报,特意风光筹办婚事,十里红妆,大典迎娶,彰显沈家恩宠,弥补多年亏欠。
说辞冠冕堂皇,传遍京城上下,人人都夸赞丞相夫妇重情重义,心疼失散女儿,舍得给嫡女至高荣耀婚事,无人知晓这风光背后,藏着何等凉薄算计,何等狠心牺牲。
对内,丞相府上下早早敲定婚期,就在七日后良辰吉日,婚书互换,彩礼过府,一切婚嫁流程加急操办,半点不给沈清沅反悔喘息的机会。
下人奉命给碎玉轩送来大红嫁衣、锦绣首饰、胭脂水粉,看似风光赏赐,实则件件都是催命符。
沈清沅默默看着眼前刺眼的红色嫁衣,静静立在破败冷院之中,面无表情,心无波澜。
她早已看透父母凉薄,看懂人心险恶,知晓自己生来便是棋子,生来就要被牺牲。
反抗无用,争辩无果,抗拒只会换来更多苛待与羞辱。
她骨子里带着灵汐与生俱来的隐忍与通透,既然躲不开,逃不掉,便坦然受之。
嫁与不嫁,于她而言,皆是苦海,并无区别。
嫁入侯府,虽一生孤寂守活寡,起码远离相府,远离假千金欺凌,远离至亲凉薄,也算另一种解脱。
她不吵不闹,不哭不怨,默默收下嫁衣,安静待在碎玉轩,静待七日后婚期到来。
不争,不抢,不恨,不怨。
唯有夜半无人之时,抬头望着天边明月,心底依旧莫名酸涩怅然,似有牵挂未了,似有归处未寻。
她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是六界白月光转世,不知九霄之上,有位帝君为她破例下凡,为她满心焦灼,为她默默守护。
一边,仙尊隐匿暗处,满心牵挂,无力相助。
一边,真月身陷凡尘,认命渡劫,默默承受。
一边,假月坐拥六界宠爱,风光无限,受人朝拜。
命运错位,真假颠倒,一切皆在静静蛰伏,只待大婚那日,宿命对冲,风波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