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多多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铁丝网围栏上缠绕的黑色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那条过去他放学回家总要买两串烤面筋的小巷子,此刻像一条被绷带裹起来的伤口,安静地横亘在灰白色的人行道和泛黄的草坪之间。草坪边缘的冬青丛生得过分茂盛,叶片边缘卷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水分。
丘枫镇的下午四点钟,天空是一种很奇怪的灰蓝色,云层压得极低,边缘泛着锈迹般的橙红。这种光让一切都蒙上了怀旧滤镜,但墨多多知道那不是怀旧,是某种倦怠。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铁丝网刚刚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的金属腥气。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从这股陌生的气味里分辨出以前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花香,但失败了。槐树还在,花瓣却比往年早落了大半,薄薄地铺了一层在地上,边缘已经发蔫,像被烧过的纸。
警戒线旁边的浮空城工作人员站得笔直。墨多多仔细观察过他们——他们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制服,左胸前缝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依然会反光,像一枚冷水里捞出来的硬币。他们的站姿近乎完美,双手自然下垂贴紧裤缝,下巴微微抬起十五度左右,目光平视前方。可是墨多多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其实并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瞳孔有点涣散,像休眠状态的电子设备。
这不对。墨多多见过真正的军人站岗,那些人的眼神是活的,会随着经过的每一只飞鸟或每一片落叶微微转动。但这些工作人员不一样,他们像被安装在一个固定的坐标点上,风吹过的时候衣摆会动,领口会动,但他们的眼球几乎不动。
“你们说,他们是怎么劝说我小区里的居民搬家的?”这已经是墨多多今天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那个年轻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皮肤苍白得在灰暗天光下泛着青,下颌线条很干净。
虎鲨走在最前面,听到这句话猛地停下脚步。他们走的那条路是丘枫镇老城区的一条废弃铁轨改的步行道,枕木之间的碎石里长出了细长的野草,草尖被黄昏的风压得贴地,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虎鲨转过身来的时候,皮鞋跟碾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扬了扬拳头,眉头拧成一个略带威胁的弧度:“墨多多你烦不烦啊,你都问一路了。”
墨多多一缩脖子,那两撮不服帖的呆毛在他头顶Duang地晃了晃。正巧风从铁轨的方向灌过来,带着远处某个工厂烟囱里排出的灰色雾气,那些雾气拉得很长,像一把被拖拽的旧棉絮。明艳的阳光在这一刻被云层吞掉了最后一角,光线骤然地暗了一个色阶,墨多多嘟囔着抗议:“哪儿有?就问了三遍而已……”
他数得很清楚。第一次是在小吃街拐角那棵被雷劈掉一半的梧桐树底下问的,那时候地面还有斑驳的树影;第二次是在废弃的报刊亭旁边,那个报刊亭的铁皮顶上爬满了干枯的牵牛花藤,藤蔓互相缠绕的姿势像血管;第三次是在越过那条早已干涸的人工小溪的时候,溪底的鹅卵石上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踩上去会腾起细小的烟。现在是第四次。
扶幽走在最后面,他今天背了一个比平时更大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银色的金属管,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他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用运动鞋尖去踢那些凸出地面的碎石,每踢一下就会小声嘟囔一句什么。墨多多侧耳听了听,发现扶幽在数数。从小区门口开始,扶幽已经数到了两千三百四十七步,中间断过三次,两次是因为弯腰捡石子,一次是因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停下来盯着远处看了很久。
“浮空城发通知说是有地质隐患。”婷婷从侧面走过来,她的白裙子下摆沾了些铁轨上的锈红色尘土,走路的幅度让裙摆像一朵缓慢开合的花。“说是小区地基下面有一条古河道,最近水位异常,可能会塌陷。”
墨多多盯着婷婷看了两秒。婷婷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绕着自己耳边的碎发,但今天她绕的是左耳,而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紧张的时候才会碰那颗痣。以前每次考试前,墨多多都能看见她把那颗痣揉得发红。可是地质隐患这种事,婷婷为什么要紧张?
“李奶奶会信这个?”墨多多追问。
这个名字一出口,他后背那块被他妈揪过的皮肉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李奶奶。墨多多小区里最热心肠的老太太,也是他最怕的人。那个能把小区门口卖菜的商贩堵在摊位后面,为了两毛钱差价吵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回音的老太太。墨多多至今记得上个月的事——他偷偷滑着滑板出门去找虎鲨到后山探险,滑板车轮碾过小区门口减速带的时候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刚冲出去三米远,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李奶奶的手看起来干瘦,骨节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但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墨多多整个人被拽得差点从滑板上翻下来,后领勒住脖子的感觉让他想起被吊起来的鱼。李奶奶提着他的耳朵——是真的揪住耳垂往上提——一路把他拎回了家。他耳朵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火辣辣的痛感,混合着李奶奶身上常年不散的艾草味。
“多多妈妈,这孩子老把滑板滑那么快,太危险了。”李奶奶皱着眉,她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拧出三道很深的竖纹,像被刀刻出来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别了一枚深红色的塑料发卡,那枚发卡在她说话的时候随着她头部的晃动一明一灭地反射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光。“万一磕一下,那骨头就折了。你们年轻人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从台阶上摔下来,小腿骨从皮肉里戳出来,白花花的……”
李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压低声音,整栋楼的声控灯被她洪亮的嗓门全部点亮了,从一楼到六楼,灯泡次第亮起来,又在她停顿时次第暗下去,像一排呼吸的萤火虫。墨多多那天揪着自己的衣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在楼道的水泥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印记。他听见自己妈妈从屋里跑出来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带着水渍溅在地面上的湿润声响。
“是是是,我一会儿就管管他。”多多妈刚洗完衣服,两只手还在往下滴水。她把湿手在粉色围裙上用力蹭了蹭,那个围裙胸前的口袋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猫,猫的眼睛因为洗了太多次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墨渍。多多妈转身从厨房拿了几只苹果——就是茶几上果盘里那几只,墨多多认得,最大的那只上面还有一小块褐色的疤——要塞给李奶奶。
李奶奶摆着两只手拒绝,她摆手的时候袖口会往上缩,露出手腕上那只银色的老式手表,表盘已经泛黄了,但指针还在走。“不要和孩子生气,不要动手,”李奶奶回头看了墨多多一眼,那个眼神墨多多到今天都记得很清楚,是那种“我看穿你了小鬼头”的目光,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关切,像给一只调皮的小猫顺毛时的表情,“男孩子玩心大正常。”
墨多多后来被揍了。他妈妈揍人很有章法,不打脸,专门往肉厚的地方招呼,巴掌落在屁股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拍西瓜。墨多多趴在沙发上哀嚎的时候,查理就蹲在茶几上,两只前爪交叠着搭在一起,犬科动物特有的那种微笑表情挂在它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甚至还能看见一点白色的犬齿。它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尾巴尖极其克制地抖了一下。
“可恶的疯狗太郎!见死不救的大坏蛋!”墨多多后来咬牙切齿地冲查理比了个鬼脸,翻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抽筋了。查理只是偏过头去,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后面,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无辜模样。
讨厌死了。烦死了。
--------4800字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