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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的归零

查九(无限流):世界的回响

奥德修斯的归零

“我觉得……咱们还是先给会长发个消息吧。”

扶幽慢吞吞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动作像一条毛毛虫从树叶背面翻了个身。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屏幕上的反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折出几个少年青涩的影子。那影子里,墨多多的鼻子还是鼻子,婷婷的辫子还是辫子,虎鲨的下巴还是比别人的宽一截。像是时间还站在他们这边,像是一切都还来得及。

“噔。”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扶幽的那台,是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四声“噔”叠在一起,像四根琴弦被同一只手拨动。

墨多多低头一看。

Only_R_Theo: 想必你们已经发现了。

Only_R_Theo: 所以……浮空城,大厅,开会,下午。

Only_R_Theo: 安卡会在老地方等你们。

老地方。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墨多多的记忆里拧了一下。荆棘街49号——那栋蹲在梧桐树影里的古宅,窗户像两只闭着的眼睛,门廊上的灰尘厚到能写字。上一次他们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稻草人之乡》里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故事。

Only_R_Theo: 下午见,伟大的破谜者们。

“西奥说话怎么有种怪怪的感觉?”虎鲨纳闷地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在头皮上划出几道白印子。他皱着一整张脸,像是刚喝完一杯不知道加了什么的饮料,“就好像……就好像他是站在窗户外面说给我们听的。”

“可能是被会长骂了吧。”尧婷婷抿了抿嘴唇,嘴角往下弯了一毫米,那个弧度介于“幸灾乐祸”和“深有体会”之间。

虎鲨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挺合理的。谁没被骂过呢。

“出发!”

不知道是谁喊的。可能是墨多多,可能是虎鲨,也可能是扶幽慢悠悠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两个字被其他人抢了先。总之,DODO一众人像被同一个弹簧弹起来一样,书包甩上肩膀,拉链还没拉好就往外冲。

墨多多的鞋带踩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成一个礼花。

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客厅里那盏没关的台灯锁在了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

天依旧是灰色的。那种灰不是阴天的灰,是有人拿了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整座城市蒙住了,只留了几个洞让光漏下来。楼还是那些楼,窗还是那些窗,连垃圾桶旁边的人形模特都还躺在那里——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人翻的,脸从朝上变成了朝左,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一点没变,像是在看他们离开的方向。

但少年的欢笑声像一群不要命的飞鸟,从五楼的阳台一头扎出去,把灰白色的天空撞出了几个窟窿。那些窟窿里漏出来的不是光,是别的什么东西——是橙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很久的、不讲道理的彩色。笑声把那些颜色浇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浇在防护栏上,浇在空调外机上,像有人端着一桶油漆在废墟里画画。

虎鲨跑在最前面,书包在他背上拍打出一种凶狠的节奏。墨多多追在后面,嘴里喊着“等等我鞋带”。尧婷婷跑得最稳,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像一面小旗。扶幽在最后面,跑得不快但也没掉队,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西奥那条消息的绿光映在他下巴上,像一颗安静的信号弹。

荆棘街49号比他们记忆中更旧了一些,也更年轻了一些——旧的是一砖一瓦,年轻的是那种“一直在等你们回来”的气息。

安卡蹲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尾巴绕了前爪一圈,像一团白色的毛线被人随手搁在了那里。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只动了一只——左边的耳朵转了半个圈,像雷达捕捉到了信号。

“你们慢了。”安卡说。它的声音不大,但比风大,刚好够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西奥说下午,我以为你们会提前一个钟头。”

虎鲨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路上……红灯……太多了……”

安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个动作从肩胛骨开始,一路滚到尾椎,像一条柔软的波浪在白毛底下跑了一遍。它转身走进门洞,尾巴尖在门框上轻轻扫了一下,留下一行看不见的字:跟上。

古宅里面比外面亮。不是阳光照进来了,是那种亮是从墙壁里面渗出来的,像这栋房子自己有呼吸,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白天和黑夜。走廊两侧的画像都蒙着白布,白布底下偶尔露出一个画框的角或一只石膏做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数来访者的人头。

安卡把他们带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没有把手,只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迟到了。”

安卡用脑门顶了一下铜牌,门就开了。

门后面是浮空城。

每一次来,墨多多都觉得这个地方不讲道理。一座城市悬浮在云层中间,像有人拿刀从大地上切了一整块,用看不见的绳子吊在了半空中。建筑是白的,街道是白的,连空气都像是被漂白过的,干净到让你觉得自己身上的灰尘是一种罪过。

高塔在城市的正中央,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墨多多数了一下,大约十来个冒险队,每队四到六个人,乌泱泱地挤在环形座椅上。有人穿着冒险协会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金属徽章,灯一照就闪;有人穿着便服,牛仔裤膝盖上还破了洞,像是从学校直接被抓过来的。所有人的表情有一个共同点——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那种气氛像考试前的十分钟。你翻着笔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你看着窗外,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空气里飘着咖啡的味道、薄荷糖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不是真的铁锈,是紧张到了某个浓度之后,你的鼻子会帮你翻译成一种具体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DODO队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虎鲨一坐下就开始翻座椅扶手上的凹槽,想看看有没有上一场会议留下来的口香糖。婷婷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笔帽咬回了嘴里——那个笔帽已经换了新的,上一个被她咬成了开放的喇叭花。墨多多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轮流敲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扶幽拿出了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搁在椅子扶手上,屏幕上的波形图安静地跳动着,像一根微型的脉搏。

埃克斯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所有的声音像被同一只手掐断了。

他的头发今天格外红。不是染的那种红,是那种从每一根发丝内部往外烧的红,像火山岩浆在冷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挣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上高台,而是站在了大厅的正中央。那个位置让所有人都必须微微侧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是他站偏了,是他故意的。他要你们动一下。

“一百多年前。”埃克斯开口了。没有话筒,但他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大厅,像水倒进一只杯子,不多不少,刚好到杯沿。

“丘枫镇方圆三百公里内,出现过一次持续四十七天的‘灰光事件’。”

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病历。没有感情,但有温度——那种温度是凉的,像医生告诉你“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时的那种凉。

“气象记录显示,那些天的日照强度比正常值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不是阴天,不是雾霾——天是灰的,但你能看到太阳的位置,像一个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圆盘贴在灰布上。”

大厅里有人在咽口水。墨多多听到右后方有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当时的技术手段有限,调查持续了两年,结论是——”埃克斯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用下面这个词,“‘原因不明’。”

“前前后后,一共有大约三千人失踪。不是死亡,是失踪。户籍在,房子在,衣柜里的衣服在,灶台上的锅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人没了。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连纸上的凹痕都没留下。”

虎鲨的手停止了在扶手上抠挖的动作。他的手指僵在那里,指尖压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已经发黑的橡皮糖。

“三个月后,两个人回来了。”埃克斯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格,像一辆车从柏油路开上了碎石路,“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六岁,女的二十一岁。男的在精神病院住了两个月,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伴解离性身份障碍。他反复说一句话——‘不该看的,我不该看的’——说了两千多遍(护士帮他数的)。女的……是植物人。脑电波显示她在做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做梦,做了十一年。三年前她停止了呼吸。死因写的是‘多器官衰竭’,但她的器官在尸检报告里都是好的。”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墨多多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痛,是那种——你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的时候,脚底会发麻的那种感觉。现在他的脚底是麻的,手心是湿的,后脑勺有一块头皮在一跳一跳地疼。

“我们后来重新调阅了当年的调查档案。”埃克斯转过身,朝高台上的屏幕抬了抬下巴。屏幕亮了,上面是一张扫描件,纸是黄的,字是蓝的,手写的,笔迹很工整,工整到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笔的间距。

“发现了两个关键信息。”

-------3500字双手奉上

(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漂泊十年,历经千难万险才回到家。但“归零”是一个更残酷的隐喻——地图上的墨点被擦掉,户籍上的名字被划掉,灶台上的粥凉了,人像从未存在过。那三千人的失踪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被世界卸载了。

而DODO队的出征,是奥德修斯的反向旅程。不是回家,是走进那个让所有人回不了家的黑洞里。他们要把“归零”的人一个一个地,从零写回一。)

感谢˙ᵕ˙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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