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鼎梃找到那卷巫典时,已是深夜。
神殿藏书阁他来过许多次——当年封印陨神遗骸时,大祭司曾特许他翻阅南诏巫典中关于五灵珠的记载;后来每年陪灵儿回南诏,林青儿偶尔也会托他去藏书阁取几卷古籍。但他从未去过第三层第七架。那个书架在藏书阁最深的角落里,紧挨着一扇窄窄的石窗,窗外是后山禁地的山坡,神殒花在月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白。他伸手探到书架最里面,指尖触到一卷被单独横放的竹简。竹简用极细的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特别——是南诏神殿祭司专用的九曲结,只有学过女娲巫典的人才会打,也只有学过女娲巫典的人才能解开。
他解开绳结,展开竹简。那是林青儿担任神殿祭司期间记录的巫典批注,字迹清秀而端正,和她每年寄到蜀山的信一模一样。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翻到竹简背面——在巫典原文末尾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朱砂字迹。墨迹是新的,不是九年前写的。
“今日灵儿满月。戴鼎梃回蜀山已近一月。他说五灵珠已齐,封印将成,等封印完成就回来看我们母女。不知他此刻在蜀山可好。今日母亲问我,灵儿将来姓什么。我说姓赵。母亲又问,你自己呢。我没有回答。但我在这卷巫典最末尾,给自己留了一个名字。”
在这段话下方,另起一行,墨迹比上面那段略微陈旧,但仍然比卷中其他批注要新得多。那是大约一年前添上去的。
“林青儿·戴。”
戴鼎梃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窗外夜风拂过,神殒花的清香从石窗缝隙里渗进来,和这卷巫典上经年累月沉积的墨香混在一起。这行字不是今天写的,是一年前。那时候灵儿八岁,刚学会御剑,每次从蜀山回南诏都会兴奋地跟林青儿讲月如娘亲教了什么新招式。那时候他每年送灵儿到山脊线便停步,从未越界半步,每年回蜀山时林青儿都会站在石阶上目送。他在山脊线这边停步,她在石阶上目送,彼此都守着一条没有说出口的线。而她在这卷巫典最深处,悄悄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将竹简重新卷好,系回那个九曲结,起身走出藏书阁。
后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光。他轻轻推开门,林青儿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那把木梳,长发已经散下来披在肩上。灵儿靠在她身边,正把一朵新摘的神殒花别在母亲鬓边。母女俩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灵儿的脸颊微微泛红,林青儿的嘴角挂着那个他熟悉的、温婉而克制的弧度。窗台上那只青瓷花瓶里又换了几枝新摘的白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窗外后山禁地的萤火虫已经升起来了,一点一点的金绿色光芒在夜色中轻轻飘动。
灵儿先看到他,站起来迎上前,目光从他手中的竹简上掠过,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被山风吹乱的衣领,然后回头对林青儿笑了一下。“娘亲,他找到了。”
林青儿从妆台前站起身,动作依旧是那种端庄而从容的节奏,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戴鼎梃走到她面前,将竹简展开,翻到背面,将那行朱砂小字指给她看。
“林青儿·戴。这个名字我找到了。藏书阁第三层第七架最里面,竹简用九曲结捆着。九曲结是你打的,只有我能解开——因为当年在后殿里,你教过我怎么认女娲巫典上的符文。那时候你手背上还有莲花斑,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他将竹简轻轻放在她手心,然后握住她的手,和九年前她生产前阵痛袭来时一模一样地稳,“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这行字,你就跟我走。现在不用如果了。”
林青儿低头看着竹简上那行字,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抚过。窗外萤火虫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道极细的、平时几乎看不见的细纹照得微微发亮。那是灵儿出生那年留下的,九年来每次笑的时候都会浮现。
“一年前灵儿从蜀山回来,说月如娘亲怀孕了,说凌霄已经会叫姐姐了,说初光化形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和每次提到你的时候一样亮。那天晚上我翻开这卷巫典,在最后一页写下了这个名字。写完之后我没有合上竹简,就让它摊开在窗台上晾了一整夜。我想,如果女娲神血真的能让心愿传到选中之人的神识里,那你也许会做一个梦,梦见这行字。”
戴鼎梃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没有做梦,但找到了。九年来每年送灵儿到山脊线时都会往南诏方向多看一眼。三天后女娲祭,他会在女娲金身前等她,这一次不用在山脊线停步——他接她回家。
林青儿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长发从肩上滑落,沾上了他外袍上从蜀山带来的松脂气息。那是她闻了九年的味道,每年都在灵儿身上闻到,每年都在信纸上闻到,每年都在那只旧瓷瓶里闻到。
“三天后,女娲祭。灵儿牵着我回来,你带我回家。九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让青萝跟你说‘林姑娘让你早点回来’。现在不用青萝传话了——我自己说。早点回来。我在南诏等了九年,这三天是最后三天。我数着过。”
女娲祭那日,天还没亮,林青儿就醒了。
她起身推开雕花木窗,晨风裹着后山神殒花的清香涌入室内。神殿还沉在黎明前最后一层薄薄的暗青里,后山禁地的神殒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星星点点的白沿着山坡蔓延上去,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柔的银光。她忽然想起九年前封印完成那日,禁地也是这样开满了花。那时她站在产房的窗前往外看,戴鼎梃还在后山封印阵前,满山坡的白花像是他给她和刚出生的女儿铺的一条路。
“娘亲。”灵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身全新的淡青色祭司袍,衣襟内侧绣着一朵淡金色的莲花,和紫萱当年在太虚殿祭祀大典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走到窗前与林青儿并肩站着,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那片花坡,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今年开得最早的一朵,是我昨晚和鼎梃一起摘的。就放在你妆台上,和白莲插在一起。”
林青儿转过身,妆台上那只青瓷花瓶里果然多了一枝神殒花,五瓣白花偎在几枝白莲旁边,一素一雅,像是两姐妹。
辰时初刻,神殿正殿的大门缓缓推开。
女娲金身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辉,供案上摆着五色祭品——青圭、赤璋、白琥、玄璜、黄琮,对应五灵珠五方五行。两侧各立六名年轻祭司,身着纯白祭袍,手持白莲。清微掌门特派的蜀山观礼使已坐在观礼席首位,带来的贺礼是一枚以蜀山寒铁与五灵珠残余灵力炼制的护身玉符,玉符正面刻着蜀山云海纹,背面刻着“青儿·戴”三个字。那是清微提前数月亲手刻的。
大祭司身着玄底金纹的九蛇冠冕站在供案前,面容威严如初。但当她看到女儿牵着外孙女的手走进正殿时,握着蛇头权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九年前她在这座正殿里质问那个蜀山来的年轻人——“你是不是想做那个孩子的父亲”。九年后那个年轻人站在殿外,正了正衣襟。衣襟内侧,紫萱别上的并蒂莲发簪贴在他心口,陪他走过了所有世界。
钟鸣声起。林青儿身着白底金纹的祭祀礼服,长发以九蛇银簪绾成南诏祭司最古老的朝云髻,从正殿东侧门缓步走入。九年前她走过这条从后殿到正殿的路,那时腹中怀着灵儿,手背上还有莲花斑,陨神之息正在侵蚀她的生机。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神殿青石板上刻了千百年的女娲符文上。九年后她再次走过同一条路,衣襟内侧那朵淡金色莲花贴在她心口,手背上莲花斑早已褪尽,只有女娲神血在掌心微微发烫。她的女儿牵着她的手,她的母亲站在供案前,而她要等的那个人正站在殿门口。
大祭司展开巫典,苍老而肃穆的声音在正殿穹顶下回荡:“女娲在上,南诏第十三代大祭司林氏,今日为吾女林青儿举行血脉归宗之礼。青儿以女娲神血孕育后嗣,其女赵灵儿神血已觉醒。今青儿自请归宗,承女娲之姓,续神血之脉。另——青儿自请更名。”她的声音顿了一瞬,目光越过巫典竹简落在殿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然后缓缓念出了巫典上新增的那一行朱砂字迹,“林青儿·戴。”
林青儿跪在女娲金身前,双手结女娲手印,周身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金色光芒,女娲神血在她体内全速运转。她抬起头看着女娲金身的面容——那张和紫萱、和她自己、和灵儿都有着相似轮廓的面容,说了一句话。不是巫典上规定的献祭词,是她自己九年前在产房里抱着刚出生的灵儿时就想好的话。
“女娲在上。吾名林青儿,南诏大祭司之女,女娲神血第十三任继承者。九年前,蜀山弟子戴鼎梃以道心起誓护吾母女平安。今日吾以女娲神血为证,自请归宗——归戴。”
她站起身,转身面对殿门口那个等了许多年的身影,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女娲神血的淡金色光芒在她掌心缓缓凝聚成一朵极小的莲花,和她女儿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和她自己心上那道印记也一模一样。
戴鼎梃从殿门口走进来。镇邪剑佩在腰间,紫色剑穗里编着七位夫人的发丝与信物,在晨光中轻轻飘动。他走到林青儿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情缘录,翻到属于林青儿的那一页——这一页在九年前就已经存在,在他第一次踏入南诏神殿之前,在他还不知道林青儿是谁之前,纸面上就已经浮着一行极淡极淡的金色字迹。只是那行字一直虚着,没有凝实,像是在等一个人亲口说出某个答案。此刻那行字正在他眼前缓缓凝实,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女娲神血浸润过的金色莲花瓣。
“林青儿·戴。原点之前,已有原点。”
他将情缘录放在她摊开的掌心,让书页上那行字与她掌心的金色莲花重合,然后握住她的手——和九年前后殿里她阵痛袭来时他握着她的手一模一样地稳。
“九年前欠大祭司一个回答。那一日您问我是不是想做这个孩子的父亲。我说,不是想做——是本来就是。今日大祭司再问一遍,我的回答还是一样。不是想做——是本来就是。原点之前,先有原点。没有青儿,就没有灵儿。”
林青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然后笑了。那是九年前他在后殿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笑容——不,比那个笑容更深、更亮,像是压了九年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所有的克制和等待都在这一笑里酿成了坦荡与从容。“我娘说松子糖老道欠她一颗,我爹那边就不通知了。告诉梦璃,我的房间不用太大——离灵儿近就好。告诉菱纱,她当年带给我的那只罗盘,指针一直没偏过。”
大祭司站在供案前,将蛇头权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穿透正殿穹顶,传遍了整座南诏神殿的每一个角落:“女娲在上——林氏青儿,归宗礼成!往后南诏神殿每年今日增设一盏长明灯,灯名‘归戴’。凡女娲后裔,自选其心,自择其路。神血为证,巫典为铭。”
钟鸣声再次响起。林青儿牵着灵儿的手走出正殿,殿外石阶下方,整座南诏王都的百姓已经自发聚集在神殿广场上。他们中许多人还记得九年前那个净化水井的蜀山仙长,也记得每年都会陪女儿回来看萤火虫的紫衣女子。此刻他们看着大祭司之女牵着她女儿的手走下一级级石阶,走到石阶半途忽然停住——林青儿弯下腰,将灵儿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吧。带娘去看看蜀山的云海。你小时候说蜀山的云海比南诏的萤火虫好看。以后娘可以自己看了——每天傍晚,跟你一起看。”
从南诏到蜀山,御剑飞行本是一日的路程。但他们走了三天。
不是飞得慢。是林青儿每过一处熟悉的山口、每见一片开花的山坡,都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她上一次离开南诏还是九年前——那次是送灵儿去蜀山住一段时日,自己只送到城门口便回去了,因为她还是南诏神殿的大祭司之女,神殿有她的职责,巫典上有她的名字。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她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戴”字,神殿的职责已交还给母亲,巫典上的朱砂字迹已干透。她是自由的了。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蜀地与南诏交界的山脊线上停下来休息。就是那条戴鼎梃每年送灵儿回南诏时停步的山脊线。灵儿从短剑上跳下来,指着山脊上一块平整的青石说,就是这里,每年爹爹送她到这里就停下来,说再往前是她和娘亲的时间。她那时候不太懂为什么爹爹不能陪她飞完全程。后来懂了——他是在给娘亲留空间。现在不用留了。
林青儿站在青石上,山风将她的长发和淡青色衣袂吹得轻轻飘动。她看着山脊两侧截然不同的风景——南边是她生活了四十余年的南诏,山峦绵延如沉睡的巨兽,暮色中神殿的金顶还隐约可见;北边是蜀山方向,云海翻涌如金色海洋,七十二峰如列戟朝贺。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戴鼎梃露出一个笑容,说九年前她站在神殿石阶上目送他,每次都在想他飞过这条山脊线之后是什么样的风景。现在终于看到了。
戴鼎梃走到她身边,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山风比南诏冷,他说蜀山的风更大,往后每天都能看到,不急着这一眼。她握住他搭在肩头的手指,忽然问了一句话——月如是不是每天都会在这条线上来回飞。他说是,月如练御剑时最喜欢飞这条线,因为这条线从蜀山到苏州刚好一个来回。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旁边的灵儿差点把短剑掉在地上的话。
“那我以后每天跟她一起飞。她飞苏州,我飞南诏。飞完回来,还能赶得上梦璃的晚饭。”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山溪边歇脚。溪水从雪山融下来,清澈见底,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野花。林青儿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忽然看到溪底沉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便伸手捞了一颗上来。石头上有一道天然的淡金色纹路,在暮色中微微透亮,像极了她手背上那道已经褪尽的莲花斑。她将鹅卵石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戴鼎梃面前,把石头放在他手心,说这是给梦璃的谢礼,九年前她第一次收到梦璃托青萝带来的蜀山绸料时就想谢她,但那时候自己出不了南诏,现在可以亲自谢了。
灵儿在旁边帮腔,说梦璃娘亲一定会把这块石头放在厨房窗台上。她说过窗台上少一块压窗石。
第三天午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蜀山主峰。远远望去,太虚殿的金顶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七十二峰在秋日晴空下如列戟参天。山道上已是层林尽染,红叶与青松交错,将整座蜀山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林青儿停在山门外的石阶下方,仰头看着那道自己只在信纸上想象了九年的山门。山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那副戴鼎梃看了无数遍的对联——“道法自然,万物归宗”。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石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显然是青儿和初光最近新种的。
她忽然想起九年前戴鼎梃第一次从南诏回蜀山,她让青萝跟他说“林姑娘让你早点回来”。那时她抱着刚满月的灵儿站在神殿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山影之中。现在她站在蜀山山门口,她的女儿牵着她的一只手,她的戴鼎梃牵着她另一只手。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蜀山的山风清冽入肺,有松脂的清香和远处客舍飘来的炊烟味——那是柳梦璃在厨房里炖汤的味道。
山门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骑着麒麟从山道上冲下来,嘴里喊着“来了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女孩。青儿骑着初光冲到石阶顶端,仰着脸举起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花环比九年前送给灵儿那个更大、更圆,每一朵花都是今晨新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大声说林姨姨这是给你的花环,她从三天前就开始编了,编坏了好几次,这个是最终版。
雪见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牌。她现在已经是少女模样,但嗓音依旧是那个追着蝴蝶满山跑的清脆调门。木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大字,是她昨晚盯着夕雪重写了无数遍的成果。她把木牌高高举起,大声宣布这次没写错,夕雪检查过了,欢迎你。
林青儿蹲下来接过花环,又接过木牌。花环歪歪扭扭但每一朵花都鲜艳欲滴,木牌上“欢迎你”三个字墨迹工整。她将花环戴在手腕上,木牌抱在怀里,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青儿的头发,又摸了摸雪见的脸颊,说谢谢你们。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被山风稳稳地送进了两个孩子的耳朵里。
老松下的石阶上,紫萱依旧站在那个位置。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常服,鬓边别着那枚并蒂莲发簪,怀中抱着初光的麒麟形态,娲承趴在她膝头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揪麒麟的耳朵。她的目光越过山道,与林青儿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不需要任何言语——她们是女娲后裔,神血共鸣比任何语言都更古老也更直接。林青儿感应到了紫萱的神血在欢迎她,紫萱感应到了林青儿的神血在回应。两个人的神血在老松枝叶间轻轻交汇了一瞬,没有声音,但整棵老松都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那不是战斗的共鸣,不是封印的共振,而是一种更温柔的东西——像两条分开流淌了许多年的溪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石阶尽头,客舍院门大开。柳梦璃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糯米粉,手里还端着一屉刚出笼的桂花糕。她看到林青儿走进院门时,没有像韩菱纱那样冲上去,也没有像紫萱那样远远点头。她只是将桂花糕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对林青儿露出一个安静的、温柔的笑。她说红糖姜茶已经煮好了,放在你房间的床头。南诏没有蜀山冷,往后每晚都给你煮一碗。
林青儿走到柳梦璃面前,从袖中取出那颗在山溪边捡的鹅卵石,放在她手心。石头上的淡金色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透亮。柳梦璃低头看着那颗石头,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头说厨房窗台上正好少一块压窗石,这块很合适。谢谢青儿姐姐。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第一次是擦面粉,第二次是擦眼泪。
林月如单手抱着承锋从后院走出来,长剑斜背在身后。她今天没有练剑——不是偷懒,是特意留出时间等人。她大步走到林青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韩菱纱当场把罗盘掉在地上的话——青儿姐姐,往后每天早上跟我去花坡练剑,南诏的巫典上应该有女娲一脉的古剑法,教我,我用七绝剑跟你换。
紫萱抱着初光站在老松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真的弧度。果然还是月如——第一次见面就要比剑。
韩菱纱从石凳上弹起来把罗盘往怀里一揣,大步走到林青儿面前掏出一只新刻的罗盘放在她手心。罗盘只有巴掌大,盘面上刻着蜀山七十二峰的水系图,边缘刻了一圈极细极密的银色符文。她说这只罗盘她刻了好久,防水防潮防灵力干扰,专门给南诏人设计的——南诏多雨多雾,普通罗盘在那边用不了几天就失灵。然后她不等林青儿道谢便退回去继续刻罗盘,脸埋在罗盘后面,耳根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当初在蜀山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塞完红包就退回去假装忙别的。
守炉人拄着竹杖走到林青儿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小的赤色晶石碎片放在她手心。那枚碎片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是从他自己留作纪念的碎片上掰下来的。他说这块晶石陪了他在火井里三十年,后来分给了好几个孩子,还剩最后一小块。这最后一块给你。九年前你那坛莲香润唇膏治好了他嘴角的火毒——那时候刚出火井没几天,嘴唇裂得不成样,没好意思说,现在补上。说完转身就走,竹杖敲击地面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夕瑶从房间里推门出来,白袍白发一如既往地整洁而疏离。她走到林青儿面前,从袖中取出两片神树叶子——叶片上以神文刻着两个名字,“辰烨”和“夕光”,笔迹清冷而端正,是她昨晚刚刻上去的。她说这是她两个孩子的名字,写在神树叶子上送给林青儿,不是礼物,是见证。然后退后一步,依旧是那副清冷而疏离的姿态,但她补充了一句话:“九年前你让灵儿带了一颗神树种子来蜀山,那枚种子后来种在老松旁,已经抽了新枝。你的房间窗外正对着那根新枝——往后每天早晨,神树会替我先看到你。”
龙葵的虚影从廊下飘过来,手里捧着两盏新糊的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朵并蒂莲和一朵白莲,并排开着,像一对姐妹。她把并蒂莲那盏挂在紫萱的并蒂莲灯旁边,白莲那盏放在林青儿手心,说白莲是你的,并蒂莲是灵儿给你的。两盏灯挂在一起,往后廊下就不止一朵莲花了。千年前姜国的女子嫁人时,娘家人会在她新家门口挂两盏灯,一盏是娘家带来的,一盏是婆家新糊的。灵儿从南诏带来的那盏莲花灯已经在廊下挂了很多年,今天你再挂一盏,两盏都是娘家带来的——因为蜀山也是你的娘家。她说这话时虚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一闪,那是她极高兴时才会有的反应。
林青儿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画着白莲的灯笼,又抬头看着廊下那长长一排灯笼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九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坐在南诏神殿后殿里,对襁褓中的赵灵儿说——“你爹爹在蜀山,那里有很多灯,等你长大了,替娘去看看那些灯。”九年后女儿长大了,带回了那个点灯的人,而她自己终于可以亲眼看到这些灯了。不止是看——她也有一盏了。
当夜,客舍廊下亮起了一盏新灯笼。是林青儿亲手挂上去的。龙葵糊的灯笼纸,纸上画着一朵白莲,旁边以极细的墨笔写着“青”字。她把灯笼挂在紫萱的并蒂莲灯旁边,紧挨着灵儿那盏淡金色的莲花灯。三盏莲花灯在老松枝上并排摇曳——紫萱的紫莲、灵儿的金莲、青儿的白莲。老松下那棵从神树种子抽出来的新枝,恰好伸到三盏灯的正下方,叶片在灯火中泛着极淡极柔的银光。
灵儿站在老松下仰头看着那三盏灯看了很久。当年在南诏她问紫萱娘亲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灯,紫萱说不需要。后来龙葵给她糊了一盏并蒂莲灯挂在廊下。现在紫萱娘亲的灯、灵儿的灯、青儿娘亲的灯,三盏莲花灯并排挂在一起。她忽然转头对旁边正抱着初光看灯的紫萱说:“紫萱娘亲,你说你不需要灯。但你的灯和我们的灯并排亮着。以前廊下是八盏大灯笼加好多好多小灯笼,现在是三盏莲花灯并排——你用三生三世等来的,我用九年等来的,娘亲在南诏等了最久最久。三盏灯,谁也不用再等谁。”她顿了顿,伸手握住紫萱的手,又握住林青儿的手,“原点之前,先有原点。没有娘亲,就没有我。没有你,娘亲当年封印陨神遗骸时没人护她,也没有我。所以你们都是原点——我也是原点。往后每年过生日,我都要你们都站在我身边。这样许愿的时候,愿望才能传得更远。”
紫萱没有说话,只是将灵儿的手轻轻反握在掌心里。林青儿伸出手将两个人都揽入怀中,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紫萱,眼中带着九年前在神殿后殿里说“替我谢谢紫萱姐姐”时的感激与温柔。女娲后裔三代人站在老松下,头顶三盏莲花灯并排亮着,比任何女娲神血共鸣都安静,却比任何共鸣都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