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箫叙旧，暗流藏锋

江雾漫过画舫雕花的窗棂，将外头的临江古道、粼粼江水都晕成一片朦胧的水墨，隔绝了方才厮杀的肃杀戾气。

舫内檀香袅袅，冲淡了空气里残留的幽绿毒腥，一煮清茶水汽氤氲，袅袅升起，裹着江南独有的温润雅致。沈青辞抬手执壶，为楚乔缓缓斟上一盏碧螺春，玉色茶汤澄澈透亮，在白瓷茶盏中轻轻晃漾，没有半分波澜。

“门主一路北上辗转，南下又遇伏击，一路风尘仆仆，先饮杯清茶稍作歇息吧。”

她的嗓音如同方才的箫声一般清润平和，褪去了方才隔空制敌的凌厉，只剩岁月沉淀的沉静从容。身为烟雨阁阁主，稳居江南江湖数十载，她见惯了朝堂更迭、江湖兴衰，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却唯独在看向楚乔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温惜。

楚乔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紧绷半日的肩线微微松弛。她垂眸轻抿一口清茶，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压下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杀伐后的凛冽。玄色劲装之上的雾水渐渐风干，唯独眉眼间的戒备未曾减半分毫。

“沈阁主出手相救，楚乔铭记于心。”楚乔抬眸，语气坦荡利落，不拖泥带水，“世人皆知烟雨阁隐居江南，不问朝堂纷争、不涉江湖权谋，今日阁主破例相助，绝非单单为了当年家父的恩情。”

此言一出，舫内气氛微顿。

一旁侍立的青衣侍女敛眉垂目，气息微凝，而沈青辞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见丝毫慌乱。

她放下手中茶壶，修长指尖轻叩桌案，目光望向窗外茫茫江雾，缓缓开口：“楚门主果然聪慧通透，深得楚盛少主风骨。当年楚少主行走天下，不止救烟雨阁于危难，更曾竭力制衡乱世邪力，护江南百姓数年安稳。”

“如今卷土重来的邪祟旧部，并非只是残余余孽那么简单。”

沈青辞话音微沉，温润的声线里渗入一丝凝重，打破了画舫内的静谧温柔。

“二十年前，楚盛少主倾力围剿，看似将邪祟势力尽数剿灭，实则只是打散了对方主力。其残余部众隐匿南梁深山江水之间，暗中蛰伏蓄力，勾结朝中萧氏主战派，借朝堂权斗滋养势力，数十年韬光养晦，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苏辞立于楚乔身侧，闻言微微蹙眉，出声问道：“阁主所言萧氏主战派，可是南梁如今把持兵权、执意挑起南北战乱的萧凛一脉？”

“正是。”沈青辞颔首，眸光沉敛，“萧凛野心勃勃，意欲借战乱掌控南梁全部兵权，进而进犯北境。邪祟旧部身怀诡异邪功，杀伐无情，寻常兵马、江湖门派皆难以抗衡，恰好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阴毒的利刃。”

“此番临江城设伏，只是试探。他们知晓风云令现世，知晓楚门主承袭楚盛遗志，是唯一能制衡邪祟之力的人，故而欲先除你而后快，扫清他们一统南北的最大阻碍。”

句句剖析，字字真切，将江南暗藏的惊天变局缓缓铺展开来。

楚乔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眸光沉沉。

她早已知晓前路凶险，却未曾料到，这江南温柔乡中，早已织就一张覆盖朝堂与江湖的巨网，邪祟与权臣勾结，暗流汹涌远超北方战乱之地。

“烟雨阁身居江南腹地，为何不愿坐视不理？”楚乔抬眸直视沈青辞，目光澄澈锐利，“阁主身居世外，大可独善其身，保全烟雨阁百年基业。”

沈青辞闻言轻轻一叹，转头看向楚乔，眼底带着几分怅然与坚定：“乱世之中，从无真正的世外桃源。当年楚少主护江南安宁，今日邪祟再起，屠戮村镇、残害百姓，战火一旦燃起，江南千里烟雨，终将化作焦土。烟雨阁避世，是为守一方安稳，并非为冷眼旁观苍生受难。”

“再者。”她话锋微转，眸光郑重，“楚少主当年离去前，曾留一语，若他日邪祟复燃，风云后人南下，烟雨阁必倾力相助，共护山河无虞。我守的，是故人之诺，亦是江南万民之安。”

一番话语坦荡赤诚，无半分功利算计。

楚乔心中微动，紧绷的心防悄然松动几分。她半生漂泊，见惯了人心险恶、权谋狡诈，鲜少遇见这般纯粹的道义与坚守。

“既如此，多谢阁主高义。”楚乔微微颔首，态度愈发郑重。

沈青辞浅浅一笑，再度为二人添上清茶，缓缓道出关键讯息：“临江城如今四门皆被萧凛的亲兵暗中把控，城中遍布邪祟暗探，你们的暗桩早已暴露废弃，贸然入城，必定深陷重围。”

“我已备好烟雨阁通行令牌，可保你们一行人身形隐匿，安然入城。城内西巷听雨别院，是烟雨阁隐秘据点，可暂且落脚，避开各方耳目。”

苏辞闻言拱手道谢：“多谢阁主周全。”

江风穿窗而过，拂动沈青辞肩头素色锦缎，也吹乱了窗外缭绕晨雾。她执起身侧玉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箫身，轻声道：“邪祟依托江水雾气修炼，阴寒邪气最盛，临江城水汽氤氲，正是他们的绝佳战场。门主身怀彼岸花气，可克制邪毒邪气，却也会被他们精准感知，入城之后，务必收敛内力，隐匿气息。”

楚乔了然点头。她方才交手之时便已察觉，此地水汽之中，处处裹挟着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蛰伏于烟雨流水之间，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我要入城探查萧氏兵力布防，以及邪祟主力的藏身之地。”楚乔语气坚定，目光穿透层层江雾，望向临江城的方向，“家父未竟的事业，苍生未定的安危，我必须一一了结。”

沈青辞看着眼前少年意气、风骨凛然的女子，恍惚间似是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位心怀天下、一身孤勇的楚盛少主。岁月更迭，故人已逝，可这份守护山河、无惧凶险的风骨，终究得以传承。

“我会派阁中精锐随你们一同入城，暗中接应。”沈青辞起身，玉箫垂于身侧，清绝眉眼间生出几分锋芒，“临江烟雨温柔，却藏无尽刀兵。从此刻起，江南风云，因你而起，亦将因你而定。”

画舫缓缓调转方向，破开漫天晨雾，朝着临江城的烟雨深处驶去。

江水滔滔，烟雨濛濛。

前路杀机四伏，暗流汹涌，可楚乔立于船头，玄色身影挺拔如松，眼底无半分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