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丁车之约

韩国公开赛的消息，刘雨桐是在家里刷到的。

七月初的北京热得不行，她回来之后过上了标准的暑假生活——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被奶奶喊起来吃饭，下午窝在沙发上吹空调刷手机，晚上跟爸妈拌两句嘴。她妈李婉清说她“过上了猪一样的生活”，她回了一句“那你就是猪妈妈”，被追着打了两个房间。

日子过得松散又舒服。

7月4日那天下午，她躺在沙发上刷微博，看到韩国公开赛的消息推送进来。她点开看了一眼——男单1/4决赛，樊振东输了。

输给了韩国选手郑荣植，比分刘雨桐没仔细看，但她注意到评论区不太好看。

“世界第一就这水平？”

“最近输了多少场了？”

“状态这么差还打什么”

“外战都输，奥运会怎么打”

刘雨桐划了几下，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想起樊振东之前聊天时候的轻松语气——“状态还行吧，慢慢来”。她当时没多想，以为真的就是“还行”的意思。但现在看着这些评论，她才意识到，他说的“还行”可能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崩了。

舆论这东西，她在网上见得多了。运动员输了球，评论区永远不缺骂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成绩。

她想了想，打开和樊振东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她刚回北京那天，他问她到家没有，她拍了一张北京的晚霞发过去，他回了一个“想念”的表情包。她当时没多想，觉得那个表情包大概就是字面意思——想念北京的晚霞，或者想念北京，反正不会是想念她。

但现在，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看到新闻了。”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了。

太生硬了。搞得像在通知他“你输了我知道”。

她又打：“你还好吗？”

也删了。太客套，像那种不太熟的亲戚过年时候的问候。

最后她发了条：“韩国烤肉好吃吗？”

那边没有马上回。

刘雨桐等了几分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她在心里骂自己——人家输了比赛你问烤肉好不好吃，你这什么脑回路。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樊振东：“不好吃。”

就两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多余的东西。

刘雨桐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不像他的话。以前不管输赢，他多少都会带点幽默或者“没事”的态度，这次两个字，什么都没藏住。

她坐直了身子，认真打字：“那回来吃好的。北京好吃的多。”

“嗯。”

还是一个字。

刘雨桐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她不是一个喜欢问东问西的人，也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去安慰谁。但她想起上周她考完最后一门发“考完了！！”的时候，他回得很快，语气也挺高兴的。现在她不能光享受人家的热心，人家心情不好了就当没看见。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她问。

“过两天。怎么了？”

“请你吃饭呗。之前签名的事还没谢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请吃饭。小事。”樊振东回。

刘雨桐盯着这条消息，觉得不太对。她不善于安慰人，但也不傻。这种“不用了”在她家有一套翻译规则——她爸每次说“不用了”就是“特别想要但不好意思开口”，她妈说“不用了”就是“你再问一遍我就答应了”。

她不确定樊振东是哪一种。

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不吃饭也行，”她打字，“那你陪我去个地方？我正好想去。”

“去哪里？”

“我爸爸有个卡丁车馆，在京郊。挺大的，平时没什么人。你要是心情不好，去那儿开两圈，比躺着管用。”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我看新闻了。也看评论了。”

“那你刚才还问烤肉？”

“我怕直接说你又不高兴。”

那边顿了一下，发过来一条：“你这是谢礼还是安慰？”

刘雨桐看到这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都不是。就是觉得，你帮我要过签名，考前也给我鼓过劲，我总得表示一下。正好我爸那地儿挺适合散心的，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要是想一个人待着也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发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但也没有撤回，就这么放着。

这次那边的“正在输入”没有闪很久。

“什么时候？”

刘雨桐盯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哪天回北京？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行。他平时不怎么去，不过那边有员工，随时都能开。”

“7号回。”

“那8号？下午？”

“行。”

“那我到时候把地址发你。”

“好。”

刘雨桐想了一下，又打了一条：“对了，你别想太多。输了就输了，下一场赢回来就行了。网上那些人说的话，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你不是说不能用语言安慰吗？太轻飘飘。”樊振东回。

刘雨桐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之前在深圳时候的纠结——她当时觉得说什么都像客套，最后什么都没发。但她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想安慰你？”她问。

“猜的。”

“你又知道了。”

“你那天没发消息。跟平时的你不像。”

刘雨桐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人连她哪天没发消息都记得。

她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归结为“夏天的北京太热了”，然后打字：“那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还行。去了卡丁车馆可能更好。”

“那行。包在我身上。”

“你开过吗？卡丁车。”

“当然开过。”刘雨桐打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我可是车神桐桐。”

樊振东发了一个省略号加问号：“……自封的？”

“什么自封的？”刘雨桐不服气，“我这可是经过专业赛车手承认的好吗！”

“谁承认的？”

“我表哥啊。他在德国留学，最大的爱好就是赛车，业余水平也够当半个职业的了。他教的我。”

“所以你师傅是你表哥？”

“对啊！不过嘛——”刘雨桐笑得眼睛弯起来，飞快地打字，“青出于蓝胜于蓝，当然，这是我单方面认为的。”

那边顿了一下，发过来一条：“那你表哥知道你这么认为吗？”

“知道也没用，他又开不过我。”刘雨桐理直气壮。

“行，车神桐桐，8号领教一下。”

“等着瞧吧。”

刘雨桐发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行了，不跟你聊了。我奶奶喊我吃饭。”她发。

“好。8号见。”

“8号见。”

刘雨桐放下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她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你三遍了！吃饭！”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往餐厅跑。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樊振东发了一条，只有一个词。

“谢谢。”

刘雨桐没回。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觉得奶奶今天做的菜格外香。

也可能是心情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