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卤牛肉与师尊
天墉城的夜晚，月朗星稀。
云裳猫着腰，溜到外门弟子舍附近的一处竹林。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然后学了三声猫叫。
“喵——喵呜——喵——”
竹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穿着蓝白外门弟子服的青年探出头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机灵，正是掌门外门弟子肇临。
“云裳师妹？”肇临压低声音，“你这暗号能不能换一个？每次学猫叫，膳房养的狸花猫都以为我在叫它，追着我跑。”
“这不显得亲切嘛。”云裳笑嘻嘻凑过去，“东西呢？”
肇临从背后拖出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喏，你要的话本，还有卤牛肉、烧鸡、酱鸭……我说师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能吃肉？”
“谁规定姑娘家不能吃肉了？”云裳蹲下，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天天吃素，嘴里都淡出鸟了。我又不是兔子，我是人，人就要吃肉！”
包袱里果然内容丰富：五六本崭新的话本，封面花花绿绿，什么《冷面剑仙的小娇妻》《我与师尊不可说的二三事》《重生之我成了门派团宠》……光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
话本下面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卤味，香气隔着纸都透出来。云裳抽了抽鼻子，陶醉道：“王婆婆家的卤牛肉……就是这个味儿！”
“你小声点！”肇临紧张地左右看看，“要是被戒律堂发现我帮你偷运这些，咱俩都得去扫山门！”
“放心放心，我罩着你。”云裳拍拍胸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给他，“辛苦费，多出来的请师兄喝酒。”
肇临掂了掂钱袋，满意了：“行，下次要什么提前说。不过师妹，你真不怕长胖啊？修仙之人，不是应该清心寡欲……”
“清心寡欲那是他们的事儿。”云裳撕下一小块卤牛肉塞嘴里，满足地眯起眼，“我修的是自在道，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这才是大道！”
肇临被她的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摇头：“行吧，你高兴就好。我走了，你赶紧收拾，别让人看见。”
“谢啦师兄！”
肇临摆摆手，猫着腰溜了。
云裳把包袱重新系好，抱在怀里，哼着小曲往回走。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心情很好。
话本有了，肉有了，晚上可以一边啃鸡腿一边看《冷面剑仙的小娇妻》，美滋滋。
走到剑塔附近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塔前站着一个人。
墨蓝道袍，银发如雪，背影挺拔如松。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银霜。
紫胤真人。
云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师、师尊……”她干笑，“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紫胤真人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看向她藏在身后的包袱。
“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云裳把包袱藏得更紧，“就是……几本剑谱！对，剑谱！屠苏师兄借我的，我拿回去研习！”
“剑谱？”紫胤真人走近一步，“什么剑谱，需要用油纸包着，还透出卤肉香？”
云裳：“……”
完了，被发现了。
她耷拉下脑袋，破罐子破摔地把包袱从背后拿出来：“卤牛肉，烧鸡，酱鸭，还有几本话本……师尊要没收就没收吧，反正我已经吃了一块了，不亏。”
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逗得紫胤真人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他面上依旧淡漠：“门规第一千二百条，不得私藏话本。第一千三百条，不得私自食用荤腥。你一天犯两条，该当何罪？”
云裳撇嘴：“门规还说了不得欺师灭祖呢，我欺师了吗？我灭祖了吗？我就吃点肉看点书，怎么了嘛……”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紫胤真人正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心虚。
良久，紫胤真人忽然伸手。
云裳以为他要没收，赶紧把包袱抱紧：“师尊！给我留点！我花钱买的！”
“……”
紫胤真人手停在半空，无奈道：“给我看看。”
云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包袱递过去，眼睛死死盯着，仿佛在跟心爱的肉肉做最后告别。
紫胤真人接过包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解开。
话本花花绿绿的封面露出来，卤肉的香气更浓了。他随手拿起一本《冷面剑仙的小娇妻》，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写的都是什么……”他合上书，看向云裳，“你喜欢看这种？”
“打发时间嘛……”云裳小声嘀咕，“而且这个冷面剑仙，写的跟你还挺像的……”
紫胤真人动作一顿。
他重新翻开书，快速扫了几页。书里的“冷面剑仙”一袭白衣，不苟言笑，对谁都冷冰冰的，唯独对那个“小娇妻”百依百顺，还会偷偷给她买糖葫芦……
紫胤真人：“……”
他默默放下书，又拿起一本《我与师尊不可说的二三事》。
翻开第一页就是：“他把我按在墙上，红着眼说：‘孽徒，你竟敢对为师有非分之想……’”
紫胤真人“啪”地合上书，耳根微微泛红。
云裳好奇地探头：“师尊，这本好看吗？我还没看呢。”
“……不好看。”紫胤真人把书扔回包袱，语气难得有些不稳，“这些书，没收。”
“啊——”云裳哀嚎，“那我晚上看什么啊！”
“看剑谱。”紫胤真人从袖中取出两本古朴书册，“这才是正经书。”
云裳接过一看，一本《天墉剑诀详解》，一本《剑气化形三千例》，都是天墉城藏经阁里的高级货。
她嘴角抽了抽：“师尊，我看这个会更困的……”
“那便打坐。”紫胤真人不容置疑，“总之，这些话本，不能再看了。”
云裳蔫了，但眼睛还瞟着卤肉。
紫胤真人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一软，语气放缓：“至于这些荤食……天墉城确有不食荤腥的门规，是为让弟子清心寡欲，便于修行。但你……”
他顿了顿：“你既已成就大道，肉身早就不染尘埃，吃与不吃，并无区别。”
云裳眼睛一亮：“那我能吃了？”
“……”紫胤真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回房吃，别让人看见。”
“师尊最好了！”云裳欢呼一声，扑过去想抱他，被紫胤真人侧身躲开。
“成何体统。”他耳根更红了，转身背对她，“快回去，明日还要早课。”
“是是是！”云裳麻利地包好包袱，想了想，从里面掏出油纸包，撕下一块最大的卤牛肉，递到紫胤真人面前，“师尊，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油纸包递到面前，卤肉的香气扑鼻而来。紫胤真人看着那块酱色油亮的牛肉，沉默。
他已经三千年没吃过荤腥了。
不，是自从拜入她门下，知道她是创世之神后，他便自觉地戒了荤腥，清心寡欲，生怕有一丝污浊，玷污了那份虔诚。
可现在，她就站在面前，递给他一块卤牛肉，眼睛亮得像星星。
“尝尝嘛，真的好吃。”云裳往前递了递，“我小时候……呃，我是说，我以前经常吃，可香了。”
紫胤真人看着她，良久，缓缓伸手，接过那块牛肉。
他咬了一小口。
酱香浓郁，肉质酥烂，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云裳期待地看着他。
“尚可。”紫胤真人淡淡道，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云裳乐了，又撕下一块烧鸡腿递给他：“这个也好吃！”
“……”
一刻钟后，师徒二人坐在剑塔前的石阶上，中间摊着油纸包，里面是卤牛肉、烧鸡、酱鸭，还有两壶不知道云裳从哪摸出来的桂花酿。
月光如水，清风徐来。
云裳啃着鸡腿，满足地眯起眼：“这才叫生活嘛。天天清汤寡水的，修什么仙，当和尚算了。”
紫胤真人小口喝着桂花酿，闻言看了她一眼：“师尊当年创世时，可没说要世人皆清心寡欲。”
“那当然。”云裳又撕了块酱鸭，“我创造万物，是为了让众生享受的。花开花落是美，日月星辰是美，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是美。要是人人都板着脸修仙，那多没意思。”
她顿了顿，看向紫胤真人：“说起来，小紫英，你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太苦了？我看你天天不是练剑就是讲课，一点乐子都没有。”
紫胤真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只是……不知该如何寻乐子。”
三千年来，他活着只有一个目标：变强，等她回来。
练剑，是为了不辜负她的教导。
讲课，是为了传承她的道统。
管理天墉城，是为了给她留一个家。
至于他自己……他已经忘了，该怎么为自己而活。
云裳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傻徒弟。”她轻声道，“我回来了，你不用再绷着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肉就吃肉，想睡觉就睡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紫胤真人鼻子一酸，低头掩饰：“弟子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云裳把鸡腿塞他手里，“吃！大口吃！今晚咱们师徒俩，不醉不归！”
她举起酒壶，跟紫胤真人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桂花酿清甜，带着花香，入喉温润。
紫胤真人看着手里的鸡腿，又看看身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师尊，忽然觉得，这三千年，值了。
他也举起酒壶，喝了一口。
很甜。
“对了。”云裳忽然想起什么，“肇临师兄帮我买这些，你不会罚他吧？”
“不会。”紫胤真人道，“他帮你，也是好意。”
“那就好。”云裳放心了，又贼兮兮地凑近，“师尊，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在偷吃肉、看话本，对吧？”
紫胤真人瞥她一眼：“你每次吃完肉，身上都带着卤味。看话本时，笑出声来，隔壁弟子都听得见。”
云裳：“……”
“那你怎么不早抓我？”
“等你玩够。”紫胤真人淡淡道，“而且……你高兴就好。”
云裳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他的肩：“不愧是我徒弟！懂事！”
她笑得东倒西歪，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紫胤真人眼疾手快扶住她，无奈道：“师尊，小心些。”
“没事没事。”云裳摆摆手，靠在他肩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嗯。”
“小紫英。”
“弟子在。”
“以后我要是再被涵素抓到看话本，你可得帮我求情。”
“……尽量。”
“什么尽量，必须的！我可是你师尊！”
“是是是……”
月光下，师徒二人并肩而坐，一个啃着鸡腿，一个小口喝酒。卤肉的香气混着桂花酿的甜香，飘散在夜风中。
远处，肇临猫在竹林里，偷偷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执剑长老……在吃肉喝酒？还和云裳师妹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
但再看过去，那两人还在那儿，云裳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执剑长老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中带着罕见的温和。
肇临默默退后，决定把今晚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
这是外门弟子的生存智慧。
他溜了，留下师徒二人继续赏月。
“师尊。”紫胤真人忽然开口。
“嗯？”
“谢谢您回来。”
云裳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清冷依旧，但眼中有了温度。
她笑了，用力揽住他的肩：“傻徒弟，我回来了，就不走了。以后啊，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揍他。”
紫胤真人失笑：“师尊，没人敢欺负弟子。”
“那最好。”云裳晃晃酒壶，“来，再喝！”
“师尊，您醉了。”
“胡说！我千杯不醉！”
“是是是……”
夜还长，月正明。
天墉城的某个角落，卤肉飘香，笑语不断。
而某个创世神和她冰山徒弟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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