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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最后的遗骸

天命神算:我在人间当判官

从医院出来之后,苏瑶光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将军蹲在她膝盖上,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手腕。手机屏幕亮着,是杨队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王建民醒了,能说话,但状态很差。医生只给了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杨队已经进去了,正用手机录着音。

苏瑶光回了一条:问他当年驳回精神病鉴定的申请书上除了他自己的签名,还有谁授意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只鬼煞——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王建民欠她妈一条命。杨队刚才发来的资料显示,当年那个赌鬼丈夫的辩护律师确实提交过精神病鉴定申请,但被王建民驳回了。驳回的理由是“证据不足”。而那份申请书附带的关键证据——赌鬼丈夫在案发前三个月的一份门诊病历,上面有精神科医生的明确诊断——却从来没有被正式提交给法庭。那份病历在移送法院的途中丢了。

是谁弄丢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那份病历没有被弄丢,那个赌鬼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而不是执行死刑。那对母女的死亡性质就会从“谋杀”变成“精神病患者发病期间致人死亡”,审判结果会完全不一样。甚至连筒子楼里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何明远师徒三人的死、周敬这三年的布局——全都会跟着一起改变。一个签名,一份丢失的病历,改变了几十条人命的走向。

苏瑶光把手机翻了个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将军从她膝盖上跳下来,仰头看她,用那双金黄色的猫眼无声地问接下来去哪。苏瑶光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肩上,去建材市场,去还东西。

建材市场还是老样子。几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杂草丛生的堆料场,被砍掉一半树冠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歪歪扭扭地晃着叶子。光头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脚边放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苏瑶光下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苏瑶光点点头,抱着将军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排棚屋的时候,那只鬼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不是医院里那个穿着病号服、面目模糊的小女孩,而是另一个——一个成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的脸很苍白,但五官清晰,和小女孩有六七分相似。她就是那只在筒子楼里被何明远的符咒压了两年的女鬼。两年前何明远在临死前给女儿重塑魂魄的同时,也把她从锁魂符里放了出来,封在那堵墙底下。一周前周敬把她从墙底下挖了出来,带走了。

苏瑶光走到她面前大约一米左右停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块碎骨头——上午在建材市场废墟最底层挖出来的。她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一小截指骨和两颗还很小的牙齿,上面沾着泥土。她说这是在棚屋废墟底下找到的,那晚火灭了之后消防队把整片废墟都推平了,今天让杨队带着人重新挖开。尸骨拼不成完整的形状,只剩这几块小的。

女鬼低头看着那几块碎骨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没有哭,已经死了两年,早就不会哭了。但她伸出手的时候那只手在发抖。她的手指穿过塑料袋穿过了地面穿过了她能穿过的一切东西,最后只能悬在那些碎骨头上面。

“我在筒子楼里被关了两年,每天想的是出去之后无论如何要先找到她。她在乱葬岗似的废墟里到处游荡,找不到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她顿了顿,“她只有五岁。”

苏瑶光问她知不知道那个当年在法庭上说“被告没有精神病史”的证人事后可曾表示出一丁点悔意。女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个副本里所有的人,在审判时都只是走个过场。没有人在意一对从六楼摔下来的母女是不是需要公道。那个病历弄丢就弄丢了,那个赌鬼枪毙就枪毙了。房子空出来之后他们开始处理那栋楼,找人象征性做了场法事,何道长来了,何道长死了。他们又把楼封上,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年。只有何道长和他徒弟记得。何道长死了,周敬替他做了剩下的事。”

苏瑶光沉默片刻,说周敬把她从墙底下挖出来之后有件事他没有做——他没有把女儿的遗骸带回来还给母亲。这只能说明周敬自己也清楚,那些分尸鬼煞和养魂阵之外,他手里还有最后的底牌。五只鬼煞之外还有最后一只——是当年的妻子本人。

女鬼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苏瑶光。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她说周敬给她看过一份名单,上面有六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就是王建民。她已经不要公道了,她只要那六个人排着队下来给她女儿磕头。她女儿今年七岁了,该上小学了,如果没有那扇窗户的话。

苏瑶光把地上那个塑料袋往里收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沾了一层灰。她现在要把遗骨带回去重葬,连同她女儿的一起合葬。女鬼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把散落在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样子和所有普通的母亲一样。她问那个地方能不能离窗子远一点,女儿怕高。

苏瑶光答应了。

从棚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光头还在门口等着,脚边已经有三个烟头。他见她出来,把烟掐了问她事情结束了没有。苏瑶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说了两个字:快了。她说话的节奏很轻。她之所以决定从筒子楼一路查到建材市场又折回医院,为的不是替周敬填坑,而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的妈妈手里还握着最后的名单。而那份名单的存在本身,就是何明远两年前用命换回来的因果。

光头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将军趴在苏瑶光的膝盖上,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衣角的抽绳。车子开出建材市场大门的时候,光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说此案结束后周敬应该就是他们最后的目标了。

苏瑶光侧头看着车窗外的暮色,没有直接回答。她说何明远留下的那张纸条已经超出了一般案件的范畴,那不是证据,是遗嘱。周敬要收的账还没收完,而她答应那个小女孩的事也还没有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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