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画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涂了口红。
珊瑚色,不张扬,但能让人看起来有气色。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确认梨涡还在,又伸手摸了摸耳垂——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今天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执业生涯的最后一天。
病历夹里只有一份档案,封面写着三个字:东方末。
她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男,28岁,金牌律师,转介三次,前三位咨询师均被其“劝退”。诊断倾向:持续性抑郁障碍(PDD),重度情感隔离,创伤后应激反应。
备注栏有一行红字,是前任咨询师写的:“此案难度极高,建议转诊资深专家。该来访者拒绝一切共情,言语攻击性强,已形成封闭防御体系。”
蓝天画把病历合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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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末推开咨询室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窗边的绿萝。
然后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米白色针织衫,扎着低马尾,面前摆着一杯热水,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她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东方先生?请坐。”
东方末没坐。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房间:“你是第四个。”
“嗯,我知道。”蓝天画合上本子,语气很平,“前三位都给你写了转介信。”
“那你应该明白,”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需要心理医生,也不需要任何人。我今天是来走流程的,希望你配合——签个字,结束。”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动作干脆,像在法庭上宣读最后陈词。
蓝天画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
她注意到他左眉尾有一道旧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还有他大衣袖口露出的衬衫袖扣——哑光银,扣得一丝不苟。但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现在空了。
一个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人。
她站起来,没有走向办公桌,反而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端了下来,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这盆花。”她说。
东方末皱眉:“什么?”
“它快死了。”蓝天画指了指底下几片发黄的叶子,“我上个月搬进来的,想着给它换个环境能好起来,结果一个月了,它还是这样。我每天浇水,跟它说话,把它搬到有阳光的地方……但它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直视东方末的眼睛:
“后来我发现,不是它不想活,是它的根已经缠死了自己。它在一个太小的盆里待了太久,根须绕成一个死结,新的养分进不去,旧的东西出不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东方末的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表情没有变,但蓝天画看到他的手指——那只空荡荡的无名指——轻轻蜷了蜷。
“东方先生,”她走回他对面坐下来,把热水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案子,我没有打算放弃。不是因为你是‘金牌律师’或者‘转介三回’,而是因为我今天本来可以不来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梨涡若隐若现:
“但我还是来了。所以你要不要……至少坐下来,喝口水,再决定要不要赶我走?”
东方末沉默了很久。
久到蓝天画以为他会直接转身离开——他已经转了半个身,大衣掀起了风。
然后他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
“蓝天画。”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迅速压回去。
“蓝天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我记住你了。”
他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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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蓝天画回到公寓,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见了最后一个病人。他比想象中难搞,也比想象中……让人心疼。我大概还有八个月。八个月,够不够让他学会笑一次?”
她合上本子,咳嗽了几声。手帕上有一丝淡淡的红,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它叠好,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月亮很大,像一颗温柔的药片。
她关灯睡觉。
而城市的另一端,东方末坐在漆黑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女人的眼睛——明亮、固执,像是有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
“……笨女人。”
语气里没有嘲讽。
更像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