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院子,才看清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八王爷此时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盖子轻轻拨着茶叶沫子,发出细碎的瓷器声。
见高超走进来,他不慌不忙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袍,才弯下腰去行了个礼。
这不当回事的态度,高超也懒得与他计较。
“皇上今日来,是以侄子的身份看望叔叔,还是以皇上的身份来问罪?”
高超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面对家里长辈的感觉,不过是不好说话的那种。
“当然是来看看皇叔。”高超笑了笑,“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习惯。”八王爷把茶盏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拍了拍椅背,语气恳切得像是掏心掏肺,“皇叔老了,不中用了,我以前做那些事也是为了锻炼你,都是为了你好,你能体会到皇叔的良苦用心吧?”
高超陪着笑:“皇叔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这个身份,做什么不都是为了江山、为了百姓吗?”
“哦哟哦哟,说得好。”八王爷眯了眯眼,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真的是欣慰还是讥讽,“是我小瞧了你这个小皇帝了,这么看来,这皇位在你手上,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说完,眼神向右一转,落在躲在高超身后的那张脸上。
“真没想到,当日一个小小的杀猪匠,当完了假皇上,又当上了真皇子呀。”
高越从高超身后走出来一步,梗着脖子:“你说什么呢,王爷酱。”
“也是你皇叔。”高超捏了捏高越的胳膊,力气不大,高越知道这是在让他收着点。
高越也是立马改了口:“皇叔。”
八王爷没应他,目光早已又回到了高超脸上。
“皇家血脉可不能儿戏。”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的很重,“皇上仅凭一枚玉佩就断言此子是先皇所出,何以服众啊?”
“不是?王爷,我俩都长这么像了,还能不是亲兄弟?”高越急了,音量提高了一些,“你别在这儿挑拨我俩关系。”
“天下相似之人,比比皆是。”八王爷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的宽容,“区区相貌,算不了什么。”
高超接过话,语气轻轻的:“这种事皇叔都能知道,您还真是手眼通天啊,是不是都多余把您关在这儿?”
八王爷听了这话,不恼反笑。
“哎,无非是听到了一些传言罢了。”他摆了摆手,像是在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说,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人带我出去看看,这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我也不是什么笼中鸟、金丝雀,我能不知道吗?”
高超确实安排了人隔段时间带八王爷出去看看,让他知道这个王朝在他的治理下人人安居有肉吃。这也是原本剧本就有的情节,估计他不做安排也是这个走向。
但显然,八王爷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的眼线不知道有多广,上至朝堂消息,下至小道传言,没有什么能逃出他的掌控。对这个皇位筹谋了这么久,果然轻易他是不会放手的。
“我们二人的事,就不劳烦皇叔操心了。”高超语气顿了顿又道:“我自己心里有数。”
八王爷连连摆手:“可不敢说操心,如今我只是一介草民,人微言轻,又怎么能左右得了当今皇上的想法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突然压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皇上,皇位只有一个,你只想找到你的骨肉至亲,可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小心皇位易主,李代桃僵啊……”
他的目光往高越的方向偏了偏,又收回来。
“那日宫宴上,除了我,可没人认得出那皇上换了个人。”
高越一直在后面竖着耳朵听,他听不清八王爷说了什么,但看到他说着说着眼神往自己这边瞟,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八王爷,”高越直接开了口,“你是不是偷偷跟我哥说我坏话呢?”
八王爷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直接,嘴边的话顿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些不好看。
“好侄儿说什么呢?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我怎么会说你的坏话?”他压低着声音笑起来,应该是在掩饰尴尬。
接着八王爷用刚好够在场的人听清的声音道:“以后这江山,还要靠你们俩撑着呢。”
“那是自然。”高越嘴角压都压不住,立刻接住八王爷的话:“咱可是要做一代明君的人。”
他没有看到,八王爷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朝高超递了一个眼神。
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笑。高超很清楚他的意思——你看,我就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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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马车上,高越靠着车壁,手里还拿着一块路上买的点心,吃得满嘴碎屑。
“高超给我拿张纸,我手上粘糊糊的。”
“哪有纸啊。”高超掏出一方帕子丢给高越,“赶紧把你嘴上也擦了。”
“嘿嘿……好哥哥给我擦嘴。”
“我给你从窗户扔下去。”
高超没去看高越对着他使相,他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又很快被甩到身后。
八王爷悄悄跟他说的那些什么“小心皇位易主,李代桃僵”,他还没跟高越提,不过这个想法倒是跟他先前的提议不谋而合了,想到这高超又看向认真擦嘴巴的高越。
这就是将来的一代明君吗,蛮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