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招娣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绿色的了。
那双眼睛里的绿色光纹已经完全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颜色——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黑色的褐色,只有在阳光直射的时候才会透出一丝琥珀色的光。那是一双人的眼睛。普通的、平凡的、属于每一个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凡人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满脸泪痕,嘴唇发白,眼睛红肿,头发散乱,丑得要命。
蚩尤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漾开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黄河边,站在晨光里,站在这个四千三百年后的世界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在风中飘散开来,像一面被风吹展的旗帜。
姜子牙松开了抱着马招娣的手臂,退后了一步。他看着蚩尤的眼睛,那双已经不再是绿色的、而是属于凡人的黑色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郑重地抱拳,弯下了腰。
不是跪。是躬身。是修道之人对值得尊敬的人才会行的礼。
“恭喜。”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终于变成了一个人。”
蚩尤看着姜子牙躬下的腰,看着他那根插在泥沙里的、金光已经彻底熄灭的打神鞭,看着他那张苍白但坚定的脸。他松开了马招娣的手,退后一步,然后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在黄河边,面对面地躬身行礼。一个是上古魔神,一个是元始天尊的弟子。一个是四千三百年前被封印的战争之主,一个是守了四十年溪水的看门人。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马招娣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弯腰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转过身,面朝黄河,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河面上有一条渔船,船上的人在收网。网里有鱼,银白色的鱼在网里蹦跳着,在晨光中闪着光。
马招娣看着那条船,看着那张网,看着那些蹦跳的鱼,忽然笑了。
不是哭中带笑,不是笑中带哭,就是简简单单地、干干净净地、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还有很多路要走的姑娘一样笑了。
“走吧。”她说,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人,“回家了。”
蚩尤拿起那件被丢在青石上的白袍,抖了抖上面的土,重新披在身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力量悬浮在空中,而是真真切切地、脚踏实地地踩在了黄河边的泥沙上。他的脚印很深,深到鞋底的花纹都印在了泥土里,像一个真正的、有重量的人。
他看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马招娣笑了一下。
不是丑笑,不是苦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带着一点点好奇和一点点期待的笑,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露出的笑。
“回家。”他说,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这两个字一样,轻轻地、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