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山到黄河,路不算远,但他们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走不快,是走不动。马招娣的身体在泰山那一夜被彻底掏空了,她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失血过多、歇两天就能缓过来,可第二天早上她从破庙的草堆里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不是腿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整个人被人在研钵里碾过一遍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虚。
姜子牙比她醒得早。第三天凌晨,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她的额头,手指粗糙、微凉,指腹上有常年握鞭磨出来的薄茧。她睁开眼,看见姜子牙靠在她对面的墙上,打神鞭横在膝头,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那种目光很复杂。有心痛,有自责,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欠了什么东西还不清的愧疚,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她读不懂的、藏在最深处、像是怕被人发现所以拼命往眼底压的东西。
“你醒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你睡了三天。”姜子牙说,声音也很哑,但他的哑和她的不一样。她的哑是累的,他的哑是忍的。忍了太多话没说,忍到嗓子都哑了。
马招娣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这三个字还没出口,姜子牙已经站起来了。他将打神鞭插在腰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将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不烧了。”他说,然后收回手,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符纸和干粮。
马招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说了“不烧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利落,利落到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他把她的包袱重新打好,把她散落的符纸按用途分好,把她那双从柳河村穿出来的、已经磨破了底的布鞋放在她脚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天光。
“子牙。”她喊他。
他没有回头,但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招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姜子牙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他转过身,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愤怒不在其中。
“招娣。”他说,“你知道那天在泰山的洞穴里,你抱着那条腿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马招娣摇了摇头。
“我在想,如果我就那么死了,你怎么办。”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身上连一张能用的符都没有了,你的血快流干了,你的腿在发抖,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可你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抱着那条腿,用最后一点血在封它,用最后一点命在救我。”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平整的墙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缝。
“你把自己当什么?”他问,“你把自己当一件可以用完了就扔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