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恶魔斗争之人要时刻警惕,谨防自己也变为其一。若你久久注视深渊,深渊也将回望着你。”
——弗里德里希·尼采
霜降把澄海市的秋意染透了,连风都浸着凉气。清晨七点半,魏夜庭拉开晨光巷“夜庭自选超市”的卷闸门,风卷着悬铃木的金边落叶打旋儿冲进来,落在擦得锃亮的牛奶柜上。他弯腰把枯叶扫进簸箕,抬头看向街对面,卖早馄饨的陈叔已经支起了摊子,白汽混着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魏夜庭摆好新进的蜜桔和热饮,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掏出随身带的速写本——这是他开了十年超市养出的习惯,没客人的时候就对着路过的行人画两笔,纯粹是打发时间,谁也没想到这点私人爱好,居然在半个月前那桩跨城杀人案里帮了警方大忙。
那案子办得棘手,最后仅有的目击者受了过度惊吓,连凶手的脸都记不清,只憋出“光头好像是个男的”这么句模糊到没边的描述,队里专业画像师拼了三次都不对,裴宇辗转找到他这个外行,没想到他凭着三言两语以及自己模糊见到凶手外貌勾出来的草图,抓到凶手一对比,相似度居然超过九成,硬生生帮专案组省了大半个月的排查时间。案子结了之后,裴宇留了他的联系方式,说以后有需要还得找他帮忙,魏夜庭只当是官方客气,他一个无牵无挂开小超市的普通人,哪能总掺和刑侦大案,也就没往心里去。
风又吹落一片叶子,刚好落在速写本刚画了一半的人像上,魏夜庭拣起来扔到路边纸篓里,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明晃晃跳着“裴宇”两个字,他愣了一秒才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裴宇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低沉冷硬,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截了当:“魏夜庭,市局新成立专案组,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二十分钟能到市局吗?”
“没问题,我这就过去。”魏夜庭应得干脆,锁上卷闸门,跟看棋摊的王伯打了招呼,麻烦他帮忙看半天店,晚上请他喝烧酒,然后把速写本和削好的铅笔塞进帆布包,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市局赶。车窗外的街景顺着风往后退,魏夜庭点开手机热搜,第一条明晃晃挂着#澄海养老院护工虐老#,后面烫着红色的“爆”标,点进去全是转存的截图,评论区吵得翻了天,他大致扫了两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暖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满屋子的低气压。裴宇坐在主位,一身警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脸冷得像室外结了霜的石板,看见魏夜庭推门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往桌前空椅抬了抬下巴:“坐,韩琛,把基本情况说一下。”
韩琛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把一叠打好码的截图推到魏夜庭面前,语气比平时沉了好几个度:“昨天夜里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一个匿名账号在境外社交平台发了一段一分四十七秒的视频,不到两个小时就流转到国内各大平台,现在已经炸了,全网都是转存的片段和截图,网安删了一整夜,删完就有人重发,根本压不住。这些是我们截出来的相对清晰的图,你先看。”
魏夜庭拿起截图,一张一张慢慢翻过。背景是公办养老院统一的米白色墙面,靠墙装着嵌入式防滑扶手,镜头藏在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后,晃得厉害,只能隐约看到穿浅灰色护工服的人站在单人病床边,床上躺着一个裹着灰蓝色被子的老人,护工有多次抬手、推搡,甚至踢打的动作,原视频截出来的音频里能听到模糊的闷响,哪怕图片打了厚码,那股子压抑的暴力感还是顺着纸页直直透出来。
“目前我们能确定的信息非常有限,”裴宇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闹哄哄的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第一,案发地点肯定在澄海市下辖范围内的养老机构;第二,施暴者是该机构的在岗护工;第三,视频拍摄时间不超过七天。除此之外,所有信息全是空白:死者身份、年龄、既往病史全都不清楚,我们连老人目前是死是活都没法确认;施暴的护工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快挡住整张脸,只露出不到三分之一的下颌,身上没有工牌,也没露任何能识别身份的标记;拍摄角度太偏,背景里没拍到任何招牌、门牌,连窗外的树木、建筑轮廓都没露,我们根本没法确定具体是哪一家养老院。发视频的账号是一次性匿名号,发完就直接销号,IP经过三次跳转,最后追到境外服务器,查不到发布者任何个人信息。”
说白了,就是全澄海都知道出了护工虐老的事,舆论炸了锅,全市三十七家养老院全被网友扒出来挨个网暴,每天几百个电话打到市局骂警方不作为,但警方连最基本的案发地点、当事人身份都摸不到。市局一天接了五百二十七个市民来电,上面压了死命令,七天之内必须查出真相,给公众一个明确交代,裴宇依旧担任组长,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魏夜庭。
裴宇的目光直直落在魏夜庭脸上,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实打实的信任:“队里的画像师试过多次拼接,只有三分之一下颌,拼出来的轮廓偏差太大,根本没法用来排查。第一卷那案子,你靠着一句模糊描述都能画得那么准,我跟市局领导推荐过你,市局领导立马同意正式邀请你加入这个专案组,帮我们推出完整的凶手画像,加快排查进度。三十七家养老院,全靠人力一家一家上门摸,最少要四天,有了准确的画像,让各个养老院的负责人提前组织管理人员辨认,能省至少一天时间,舆论等不起,我们拖不起。”
魏夜庭点了点头,把所有截图按照清晰度排序,平整铺开在桌面上,指尖沿着露出来的下颌线反复摩挲比量,低声说:“给我一个半小时,出初稿,不对我再调整。”
冷砚宁早就清出了半块空桌面,递了素描纸和削好的HB、2B铅笔,魏夜庭坐下,低着头对着截图慢慢琢磨,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风刮梧桐叶的哗哗声,格外清晰。裴宇靠在椅背上,手指规律地敲着桌沿,和韩琛、冷砚宁梳理排查部署:“三十七家养老院分成六组,每组负责六到七家,明天一早全员出发,排查重点放在近一周内,有没有老人异常受伤、请假离院或者突然身故,有没有护工突然失联、主动离职。韩琛你留在局里,盯着网上的舆论走向,把网友提供的所有线索整理分类,每一条都要上门核对,同时继续追视频源头,不管跳多少次,一定要挖到最初的传播节点。”
“裴队,我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冷砚宁捏着烟盒,指尖都捏得泛白,“发视频的人既然能摸到现场拍到视频,那肯定离案发地点极近,搞不好就是养老院内部的工作人员或者家属,真要是想伸张正义,匿名把地址、人名发给警方不就行了?我们当天就能锁定地点抓人,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发网上,闹得满城风雨,还把所有关键信息都抹掉?这根本不是正常举报,纯纯就是煽动舆论啊。”
“你说的这点我也琢磨一早上了,确实反常。”韩琛接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真要惩恶扬善,把信息说清楚比什么都强,现在放个模糊视频,引得网友乱猜,好几个口碑不错的民办养老院都被骂得暂停收住了,无辜的人跟着遭殃,这摆明了是别有用心。要么就是发视频的人和养老院老板有私仇,想搞垮人家生意,要么……”韩琛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声音压得更低,“要么就是对方有别的目的,根本不想按正规流程走。”
裴宇没接话,目光落在魏夜庭的侧脸上。魏夜庭无父无母,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性子静得像深水,不管多乱的场面,只要他坐下来画画,整个屋子的焦躁都能慢慢压下去。第一卷那案子比现在还要乱,就是他安安静静画出了轮廓,一下子就破了局,裴宇就是看重他这份稳,才第一个想到找他。
大概一个小时二十分钟,魏夜庭抬起头,轻轻吹掉纸上的铅笔屑,捏着素描纸转了过来,让桌上三个人看。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正面肖像:下颌宽厚,线条偏硬,颧骨向外突出,左下颌角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一块半厘米大小的凸起,从阴影走势看,应该是十年以上的旧疤痕;眉毛粗浓,眉峰压得很低,眼窝偏深,嘴角紧紧向下撇,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暴戾;从头骨比例推算,身高大概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一之间,因为长期干护理的体力活,肩膀偏厚,手掌应该比常人大,指节粗。
“只有小半块下颌,五官都是顺着头骨轮廓推出来的,疤痕是从截图的阴影里看出来的,位置大概没错,要是养老院辨认出来不对,我随时调整。”魏夜庭放下铅笔,补充了一句,“从他施暴时站立的重心来看,这个人应该习惯用左手,走路有轻微的外八。”
裴宇拿过素描纸,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线条干净利落,比例自然协调,连那股子阴狠的神态都抓得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可以,就这个。冷砚宁,你安排人今晚连夜把画像印出来,明天一早给各个排查组送过去,同时发协查通报到网上,公开向市民征集线索。”
分工敲定,众人收拾好东西,散会各自回去休整,只等明天一早全面展开排查。魏夜庭把速写本塞进帆布包,跟着韩琛往外走,裴宇从后面追上来,递给魏夜庭一张临时出入证,声音还是淡淡的:“明天早上七点,在这里集合,有任何情况我们随时沟通。”
魏夜庭接过出入证,卡片带着裴宇手心的温度,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天准时到。”
走出市局大楼,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魏夜庭拢了拢外套领口。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澄海电视台大楼隐在雾蒙蒙的水汽里,街上车流攒动,没人知道这座看起来平静的城市里,藏着这么一桩牵动全城的烂摊子。
魏夜庭拦了出租车往回走,车上翻着手机,热搜上的讨论还在发酵,无数人在骂护工没人性,催警方快点抓人,还有人顺着IP瞎猜,已经给三家养老院贴了“案发地”的标签,评论区全是辱骂。魏夜庭退出页面,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上的拉链,心里浮起一丝淡淡的不安。
从视频发出来到现在,不过才十几个小时,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一步一步推着警方往前走,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你。韩琛说的没错,这事儿从根上就不对劲,真要举报不会是这个样子,可对方到底想要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
出租车停在晨光巷口,魏夜庭付了钱下车,推开卷闸门,超市里还留着早上的热乎气,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把帆布包放在收银台后面,拿出那张刚画好的凶手肖像,摊在桌面上仔细看,暖黄的灯光落在素描纸上,那个有着阴鸷神态的男人仿佛活了过来,静静盯着他看。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风刮得悬铃木叶子沙沙响,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魏夜庭捏着铅笔,指尖轻轻点了点肖像上的下颌疤痕,他知道,从他接过裴宇这个邀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进了这潭浑水,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至于这潭浑水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一步步走下去,才能慢慢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