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发现水清漓今天没有坐在石头上,而是站在水洼里,赤着脚,水没到小腿。他闭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漂浮。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喊他。他睁开眼睛,灰白色的眼珠转向她。
“在做什么?”王默问。
“在听。水今天在说话。说很多。”
“说什么?”
水清漓想了想。“说你要来了。说你在路上。说你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王默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确实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新的,韩冰晶上次带来的。她还没有出门的时候,水已经知道了。水把她的消息带给了他。
“水还说了什么?”
水清漓看着她。“说你今天心情好。走路的时候在哼歌。哼的是——没有调子的,随便哼的。”
王默张了张嘴。她哼歌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水注意到了,水把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告诉了他。她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不是因为他看穿了,是因为水告诉了他。她每天从木屋走到古橡树下的那段路,水跟着她,听着她,记住她的一切。脚步声,呼吸声,哼歌的调子,衣服的颜色。全部被水带给了他。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吃梨。水有没有告诉你今天梨是什么味道?”
水清漓接过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甜。比昨天甜。”
王默也咬了一口。她的是甜,但和他的一样甜吗?她不知道。水知道,水把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更甜。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
“嗯。”
“水每天告诉你我的事。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水不知道的?”
水清漓看着她。“有。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水不知道。水只知道你在外面,不知道你在里面。里面的位置,水看不到。”
王默愣了一下。他在她心里也有位置,水也看不到。水只能看到外面的东西——衣服的颜色,哼歌的调子,梨的甜度。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想念,心跳,耳朵红的原因。那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水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那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不用告诉水,不用告诉任何人。
王默伸出手,握住了他站在水里的手。他的手是温的,他的手腕上戴着她编的那条手链——深棕色的,用她的头发编的,编得不太整齐,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他戴着,从戴上那天就没有摘下来过。
“水清漓,水不知道的事,我们知道就行。”
水清漓看着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知道就行。”
两个人站在水洼里,手握着。小点在他们脚边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他们的脚踝。王默觉得这一刻不需要画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站在水里,手握手,听水的声音,看小点游来游去。
阳光从古橡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照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落在她浅绿色的外套上。水记住了这个颜色——浅绿色,她的新颜色。明天水会告诉他,她今天穿了浅绿色。后天水会告诉他,她今天穿了什么。大后天也会。水会一直告诉他,她每天都在穿什么颜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