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到了。
王默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韩冰晶发来的定位。桦树村,从木屋出发步行四十分钟,她查过了路线,沿着林间小路一直往山下走,穿过一片松树林就到了。
她应该出发了。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古橡树的方向,晨光正从树冠的东侧照过来,把半边树冠照成浅金色,另半边还留在阴影里。那个画面很好看,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在这个时候走到树下,把背包放下,拿出梨,支起画架,然后等他出现。有时候他从水洼里浮出来,有时候他从树干里走出来,有时候他就已经坐在石头上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四十分钟的路程,她走了快一个小时。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她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看树干上的蘑菇、看一只横穿小路的刺猬。她在拖延。她知道自己在拖延。
桦树村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桦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村名。韩冰晶站在那棵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不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
“默默!”她看到王默就快步走了过来,笑着张开双臂。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着迎上去抱了抱她。韩冰晶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人工的、整齐的香味。王默低头闻了闻自己——松脂、泥土、颜料,还有一点点梨的甜味。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刚从森林里挖出来的野草,被摆在一盆温室植物的旁边。
“你瘦了好多。”韩冰晶挽着她的胳膊往村里走,“在森林里画画是不是很苦?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不苦,挺好的。”王默说,“挺安静的,适合画画。”
韩冰晶的驻留项目在一个改造过的农家小院里,院子里摆着画架、颜料、各种尺寸的画框,墙上贴满了她近期的作品。王默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发现韩冰晶的画风和她大学时完全不同了——以前的细腻温柔变成了现在的浓烈奔放,大块大块的色彩堆叠在一起,像情绪的喷发。
“你变了很多。”王默说。
“你也变了。”韩冰晶端来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你以前话就不多,但现在的感觉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你好像不太想跟人说话。”
王默接过咖啡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她想起水清漓捧着茶杯暖手的样子,想起他抿了一口之后微微蹙起的眉头。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停留了半秒,她把它按了下去。
“不是不想跟人说话,”她说,“是不太会了。一个人待久了。”
她们聊了很多。韩冰晶聊她在各地驻留的经历,聊她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聊她最近在准备的一个系列作品。王默听着,点头,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喝咖啡。
下午三点的时候,王默站起来说她该回去了。
“这么早?吃了晚饭再走嘛。”韩冰晶拉住她的手。
“路不好走,天黑之前要回到木屋。”王默说。这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
回去的路上,王默走得很快。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在小跑。她穿过松树林,踏上那条她每天走的林间小径,远远地看到了古橡树的树冠。
她加快了脚步。
古橡树下,水清漓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叶子上放着一颗梨和一小串紫色的野果,和她平时摆放的方式一模一样。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里映出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样子。
“你不是会走的那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的话。
王默在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她跑得太急了,心脏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回来了。”她说。不是“我来了”,是“我回来了”。“回来”这个词里有一种“离开又折返”的意思,有一种“我没有走远”的意思。
水清漓把那片叶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梨和野果在叶子上轻轻滚动了一下,停在她手边。
“吃。”他说。
王默坐下来,拿起那颗梨咬了一口。梨很甜,汁水丰富,和她每天早上带给他的那种是同一个品种。
“你今天去了哪里。”水清漓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去了哪里。
“山下的村子,见了一个朋友。”王默嚼着梨含混不清地说,“女生,画画的那个。”
“画了什么。”
“她的画。”王默想了想,“很多颜色。很浓。像在喊。”
水清漓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画不像喊。”
“我的画像什么?”
水清漓看着她的眼睛。晚霞开始在天边燃烧,橘红色的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把它们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像在说话。”他说,“慢慢说。”
王默把梨核放在叶子上,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夕阳的光线很强,强到她的眼睛有点酸。一定是这个原因。
她拿起那串紫色野果,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比梨还甜。
“水清漓。”她说。
“嗯。”
“我明天不走了。后天也不走。大后天也不走。”她看着手里那串野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哪也不去。”
水清漓没有回答。但王默看到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反射的夕阳,是来自内部的、银蓝色的、像暗河光纹一样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吃野果。
一颗,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都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