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的晚上,王默的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不是房东阿姨,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她正趴在床上画速写,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手机震动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铅笔尖戳进了纸里,在“水清漓”三个字中间戳了一个洞。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默默,听说你搬到林区去了?怎么不说一声,我们都好久没见了。——韩冰晶」
王默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钟,记忆才慢慢浮上来。韩冰晶,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的,画风细腻,性格温柔,大学时和她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属于那种见面会打招呼、但不会约着一起吃饭的同学。毕业之后就完全没了联系,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是搬过来了,在画画。你呢?」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真是不会聊天,“在画画”三个字敷衍得像自动回复。但她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两年没联系的同学聊天,尤其是现在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精灵,这件事她不能跟任何人说。
手机很快又震了。
「我也在附近!我在山脚下的桦树村做驻留项目,要待一个月呢。周末来找我玩吧?」
王默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桦树村,她来的时候在地图上看到过那个名字,从木屋走路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不算远。她应该去的,人类需要社交,画家也需要和人交流,一个人窝在森林里太久会忘记怎么跟人说话。
但她不太想去。
不是针对韩冰晶,是针对“离开这里”这件事本身。离开这里意味着她有一天见不到水清漓,一天看不到古橡树,一天不能坐在那块石头上画画。她把这种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才一个月,她就对一棵树产生了分离焦虑。
「好,周末去找你。」她发了过去,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继续画画。
铅笔尖在“水清漓”三个字中间的那个洞里转了转,她干脆把那个洞画成了一颗小心心,用红色的彩铅填满了。整页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中间多了一颗红色的小心心,看起来像某个中学生的笔记本封面,完全不像一个正经画家的速写本。
她不在乎。反正不会有人看到。
第二天,第三十二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靠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在看。叶子上沾着露水,他把叶子举到眼前,透过水珠看太阳,水珠折射出的七彩光斑落在他脸上,随着他转动叶子的角度不断移动。
“早。”王默放下背包。
水清漓放下叶子,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的背包上——比平时鼓。
“带了很多。”他说。
“没有,就多了几块饼干。”王默把梨和饼干拿出来放在石头上,“对了,周末我可能晚点来,或者来不了。有个朋友在附近,我要去找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她注意到水清漓拿梨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她一直在看他。
“朋友。”水清漓重复了这个词。
“大学同学,女生,画画很厉害的。”王默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约我周末见面。我们好久没见了。”
水清漓咬了一口梨,慢慢地嚼着,没有接话。王默开始画画,但她画得不太专心,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水清漓知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他之前说“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他有朋友吗?别的精灵?别的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现在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水清漓,你有朋友吗?”她放下画笔。
水清漓咀嚼的动作没有停。他咽下嘴里的梨之后才开口。
“水都是我的朋友。”
“我是说,那种会跟你说话、会来找你、会跟你一起坐着吃水果的朋友。不是水。”
水清漓看着手里的梨核,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
王默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水玲珑宫里那些收集了全世界水样的水晶容器,想起那些被精心包在叶子里的果核,想起树根缝隙里那张被她画了又被塞进去的速写。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和世界保持联系——水来过的地方等于他去过,她留下的东西等于她来过。他拥有整个世界的记忆,但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现在有了。”王默说,低下头继续画画,声音闷闷的,“我算你的朋友吗?”
水清漓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梨核放在石头上的叶子上,用那片叶子把梨核包好,扎好草茎,放在树根缝隙里。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一个答案。
“不算。”
王默的画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太明显的失落。但水清漓的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朋友会走。”水清漓说,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你不是会走的那种。”
梨核被叶子包裹着,安静地躺在树根缝隙里。阳光穿过古橡树的枝叶,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王默认不出自己此刻的表情。她只觉得脸颊很热,眼眶也很热,但嘴角是向上的。
“那我是哪种。”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水清漓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石头上那颗属于她的梨推到她面前。
吃吧。这个动作在说。你是那种会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吃梨的人。不是朋友。是更靠近的、更久的、更不像会离开的什么东西。
王默拿起那颗梨,咬了一口。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