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十九天。

王默带了比平时更多的水果。两颗梨、一颗青苹果、一小袋洗干净的蓝莓。她把蓝莓倒在一片大叶子上，紫色的果实滚落在绿色叶面上，看起来像一盘精心摆过的水果拼盘。

水清漓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他坐在石头上，银白色的长发恢复了光泽，灰白色的眼睛清亮如常。他看了那盘蓝莓一眼，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表情僵住了。

王默紧张地盯着他：“不好吃？”

水清漓慢慢地把那颗蓝莓咽了下去，然后伸出手，又拿了一颗。这次他吃之前仔细地看了看蓝莓的颜色，把它放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才放进嘴里。

“酸的。”他说。

“蓝莓本来就是酸的——不对，有的甜有的酸，你这颗可能是酸的那颗。”

水清漓又拿了一颗，这次是甜的。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但总体来说，他对蓝莓的态度比对草莓友好得多。至少他没有在吃了一口之后就不再碰了。

王默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她已经开始习惯性地记录他的口味了——青苹果、梨、蓝莓、原味饼干。他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大自己愿意尝试的食物范围，而每一次新的尝试都需要她先给出一个样本，他观察、评估、然后决定要不要接受。

他接受她带来的东西的方式，和她刚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第一次她给他苹果，他看了很久才接过去。现在她带来蓝莓，他甚至不需要问“这是什么”，直接就拿起来吃了。这种变化微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王默每天都能感觉到。

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颗蓝莓一颗蓝莓垒起来的。

王默开始画画。今天她选择了一个新的角度——坐在古橡树的背面，画水清漓的背影。从他身后看过去，银白色的长发铺满了整个后背，长袍的领口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这个角度她从来没有画过。她画过他的侧脸、正脸、手、吃饼干的样子、闭着眼睛的样子，但从来没有从背后看过他。现在她从这个角度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比正面更孤独。正面他还有表情——不管多淡，那毕竟是表情。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银白色的长发和沉默的脊背，像一座被遗忘在森林深处的雪雕。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小心。

水清漓安静地坐着，偶尔伸手拿一颗蓝莓，偶尔抬头看一眼树冠缝隙里的天空。他不知道王默在画他的背影，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自从他说了“接受了”之后，王默再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乎了。

画到一半的时候，王默放下画笔，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

“给你看个东西。”她蹲在他面前，把镜子举到他面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银白色的长发，灰白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这是他自己。

水清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吗？”王默问。

“知道。”

“你知道你很好看吗？”

水清漓抬起眼睛看着她，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她在说一件他不太理解的事情。“好看”对他来说大概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词，就像一块石头的形状对风来说没有意义。

“好看不重要。”他说。

“对你来说当然不重要，你天天看自己，早看腻了。”王默把镜子收起来，“但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你要是不好看，我不会每天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开玩笑。但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这句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水清漓也愣了一下。他的愣法和人类不同——人类愣住的时候会僵住，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他愣住的时候，只是眨眼的频率明显变慢了，慢到王默能看清他上下眼睑闭合再分开的整个过程。

“你是因为这个。”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王默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只因为这个”或者“好看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但她发现自己不想解释。因为解释意味着她在否认什么，而她不想否认。

“对，”她说，“一开始是因为这个。后来就不是了。”

水清漓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变化。不是变暖——他的眼睛从来不会变暖。是变得更透明了。像是一层薄雾被风吹散，露出了水面下更深的那一层。

王默在那个瞬间看到了他眼睛最深处的东西。

不是孤独。不是冷漠。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一切。是空白。是一大片干净的、从未被触碰过的空白，像一个从未有人在上面走过的新雪地。

而她已经在上面留下了脚印。

水清漓移开了目光。他拿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

但王默注意到，他从耳朵尖到脖子根，全部变成了淡粉色。

她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皮肤下那层淡蓝色的脉络在加速搏动。她的心跳也很快，但她没有说话。有些时刻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安静地、小心地、尽量不惊动任何东西地待着。

就像站在一片新雪地上，不要跑，不要跳，不要大声喊。轻轻地、慢慢地走，让脚印一个一个地落下去，不要破坏雪原有的形状。

王默站起来，走回画架后面，继续画他的背影。

她的画笔在碰到画布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画出了一道轻微的弧线，偏离了她原本想画的直线。她没有擦掉。这道弧线像是心跳的痕迹，留在这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