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王默那天晚上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和水清漓握着她手的力度。那个力度不大，但很确定，像是一个不习惯触碰任何东西的人在告诉她：我不会松手。

她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整页的云。各种各样的云——从上面看到的云、从下面看到的云、被风吹散的云、静止不动的云。画完云她又画了森林的全貌，画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画了那个像蘑菇一样的古橡树树冠。

画到最后，她在页面的角落里画了一只握着她的手。只有手，没有人物，没有背景。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手背上贴着一张粉色小熊创可贴。

她把速写本合上，抱着它睡着了。

第二十七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在水洼边洗脸。不，不是在洗脸——他是把整张脸埋进了水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像一片被浸湿的月光。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从水里抬起了头。水珠从他脸上滑落，睫毛上挂着一排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皮肤经过水的浸润后变得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淡蓝色的细小血管。

“早。”王默说。

水清漓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掉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王默放下画架，从包里掏出两颗梨。今天的梨是她昨天去村里新买的，品种和之前的不同，皮更薄，汁水更足。她把两颗梨并排放在石头上，然后支起画架开始调色。

水清漓从水洼边走过来，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身后看她调色。

“今天画什么。”他问。这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他在确认她的计划，以便决定自己今天要以什么方式存在——是安静地坐着让她画，还是帮她改画，还是别的什么。

“画昨天在天上看到的。”王默在调色盘上挤了一大管钴蓝色，“那片山坡，开满野花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当时指给我看了，你说那是你最喜欢的地方。我不记得我说没说过——那我也很喜欢。”

水清漓在她身后的凉意似乎变浓了一点。王默不确定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他真的靠近了一些。

她开始画那片山坡。从高空俯瞰的山坡和在平地上看完全不同——看不到每一朵花的形状，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色块，紫色、白色、黄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风吹皱的彩色地毯。她用大号画笔快速地铺色，不去考虑细节，只考虑整体的感觉。

水清漓看了一会儿，走到石头边坐下来，拿起一颗梨开始吃。他吃得很安静，咀嚼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王默余光里全是他的动作——他把梨翻转着咬，尽量不让汁水流到手上，吃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核，干干净净的。

他把梨核放在石头上的叶子上，然后看着王默画画。

王默在画山坡上那片紫色的野花时遇到了困难。她调不出那种紫色——不是纯粹的紫，紫里透着灰，灰里又透着一层极淡的蓝，像是把黎明天空最后一抹颜色摘下来染在了花瓣上。

“这个紫色怎么调？”她转头问。

水清漓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调色盘。他用指尖点了一下她挤出来的紫色颜料，看了看手指上沾的颜色，然后从调色盘的另一端蘸了一点钴蓝和一丁点黑色，混在一起，又加了一点点白色。

“少了这个。”他说，指了指她调色盘上最边缘的那格颜料——那不算是颜色，那是她调色盘上残留的各种颜料混在一起的灰黑色泥状物，平时她都会刮掉。

“用脏颜色？”

水清漓没有解释。他把那格灰黑色的泥状物蘸了一点，和紫色、钴蓝、黑色混在一起，调出的颜色——王默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就是那个颜色。山坡上那种紫中透灰、灰中透蓝的颜色，分不清是花还是光还是空气的颜色。

“调色盘上的灰不是脏。”水清漓把画笔还给她，“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之后的样子。真正的颜色里都有它。”

王默接过画笔，蘸了那种她从未想过会使用的颜色，涂在画布上那片山坡的位置。颜色落下去的瞬间，整幅画都活了。之前她涂上去的那些颜色像是漂浮在画布表面的碎片，而这一笔把它们全部串联了起来，扎进了画布的深处。

她画了一整天，直到那片山坡在画布上完整地呈现出来。收工的时候她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忍不住说了句“还挺好看的”。

水清漓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可以。”他说。

王默笑了。她知道这三个字里有水分——不是因为他不诚实，而是因为他现在说“可以”的时候，语气和第一次说“可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第一次是“勉强能看”，这一次是“你做得很好但我不太会夸人”。

她把画放在一边晾着，坐下来开始吃第二颗梨。水清漓已经吃完了他的那颗，靠在树根旁边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苔藓上，像一条柔软的河流。

王默一边吃梨一边看他。梨很甜，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来不及擦，滴在了裤子上。

“王默。”水清漓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你裤子上有梨汁。”

“你怎么知道？你闭着眼睛的。”

水清漓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默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那滴梨汁，又抬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睛却在笑的精灵，忽然觉得这件小事比昨天从天上看到的所有风景都值得记住。

她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第二十七天。他闭着眼睛也知道我的梨汁滴在裤子上了。不知道这是什么超能力。但我觉得这比会飞还厉害。

写完之后她把速写本合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