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天的早晨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王默带着两颗梨走到古橡树下，水清漓已经在了。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翻来覆去地看。

王默走近了才看清——是她的速写本。

那个她藏在枕头底下、画满了他名字和速写的速写本。

“你怎么拿到的？”王默放下画架，语气比她预想的平静。也许是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大惊小怪。精灵会穿墙、会隐身、会从水里长出来，从她枕头底下拿个速写本算什么。

水清漓没有回答。他翻开一页，指尖点着上面那行用彩铅写的“水清漓”三个字。

“你写了很多遍。”他说。

王默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石头上，伸手想把速写本拿回来，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两只手同时捏着速写本的两侧，中间隔着一页写满了他名字的纸。

“我在练习写你的名字。”王默说，“你的字太难写了。水字还好，清字那个青下面一个月，我总是写得左右不对称。漓字更麻烦，三点水加一个离，我每次写出来都像两个字。”

她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在解释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水清漓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水清漓”三个字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几条歪歪扭扭的水波纹上。

“你画的水波不对。”他说。

王默深吸一口气。她在认真地跟他解释为什么写了很多遍他的名字，而他在这本速写本里找到的唯一问题是水波纹画得不对。

“哪里不对？”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水清漓把速写本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面上，伸出右手食指，在空白的纸面上画了一道水纹。他的指尖没有接触纸面，但银蓝色的光痕留在了纸上，像一条细小的发光的蛇，蜿蜒着爬过纸面。

那道水纹和她画的不一样。不是形状不同——形状大同小异，都是弯弯曲曲的线。但水清漓画的那道水纹是活的。它在纸面上流动，从左边流到右边，然后回转，绕了一个圈，最后在“水清漓”三个字旁边停了下来，蜷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像一颗句号。

王默盯着那颗光点，等它消失。

它没有消失。

“你给它充了电？”她问。

“什么？”

“就是……你给了它能量，让它一直亮着？”

水清漓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理解“充电”这个概念。“算是。”他最后说。

王默凑近那颗光点看了看。它不大，比铅笔的笔尖大不了多少，光芒柔和，在阳光下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到了晚上，这颗光点大概会像窗台上那朵蓝色小花一样，成为黑暗中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光源。

她忽然觉得，水清漓在她速写本上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第一个指纹，第一朵水纹，现在又是第一个会发光的句号。他在一点一点地、以他特有的方式，在这本属于她的速写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用文字。是用只有他才能留下的印记。

“水清漓。”她喊他。

“嗯。”

“你有姓吗？水是你的姓还是名字的一部分？”

水清漓把速写本合上，还给她。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经过考虑的事。

“我没有姓。”他说，“只有名。水清漓三个字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不分家和姓。”

“像是‘玫瑰’一样？”王默说，“玫瑰两个字不能分开，分开就不是玫瑰了。”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认同。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说。

王默把速写本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封面上那道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光痕，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叫王默。王是姓，默是名。默的意思是沉默、不说话。”她顿了顿，“我妈说我小时候太安静了，不哭不闹，她一度担心我不会说话。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大概是希望我多说点。”

水清漓安静地听着。

“但我现在觉得这名字也挺好的。”王默抬起头，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笑了，“因为你不爱说话，我也不用说太多。我们两个‘默’加在一起，正好是双倍的安静。”

晨光穿过古橡树的枝叶，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块大石头上。石头上的两颗梨被阳光照得发亮，一颗是她的，一颗是他的。

水清漓伸出手，拿起那颗属于他的梨，没有吃，而是翻过来看了看梨皮上那行已经变成银蓝色印记的字——他之前写下的“水清漓”三个字，还留在梨皮上，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把梨放在王默那颗的旁边，两颗梨挨在一起，像两个安静的人肩并肩坐着。

王默看着那两颗并排的梨，忽然发现一件事。

“你是不是在跟我交换名字？”她问。

水清漓拿起了梨，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答。

但王默注意到，他咬的是她那颗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