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二天，王默没有去古橡树下。

不是她不想去，是她去不了。房东临时上门，说是要检查木屋的水管和电路，顺便问问她住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维修的地方。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人很热情，进了门就没停过嘴，从木屋的历史聊到这片林区的开发规划，又从开发规划聊到她儿子最近相亲没成功。

王默坐在门槛上，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的焦虑像水壶里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平时这个时候她已经坐在古橡树下画了快两个小时了。

“阿姨，您检查完了吗？”她客气地问。

“快了快了，再看看阁楼。”房东阿姨蹬蹬蹬上了楼梯。

王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古橡树的方向。树叶在风中翻动，阳光落在树冠上，远远看去像一大朵绿色的云。她看不到树根旁边的水洼，也看不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他会不会在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十一点，房东阿姨终于走了。王默连门都没关，抓起桌上的两颗橘子就往外跑。她跑过屋后的小径，跑过那片蕨草丛，跑过那丛绣球花，最后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古橡树下。

水洼在。水清漓不在。

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一片大叶子，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东西——一颗青苹果，一小捧深红色的浆果，还有一朵拇指大的淡蓝色小花。那朵花和王默在水玲珑宫里见过的那种发光植物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发光，花瓣合拢着，像是在睡觉。

王默蹲下来，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好几秒。

这是留给她的。

青苹果是他喜欢的，浆果大概也是他喜欢的，而那朵花——她不确定他为什么要送她一朵花。但她想起了昨天在水玲珑宫里，她把手指伸进小水池时，那些蓝色小花亮起来的样子。

他说花能感知生命。有生命的对象靠近，它们就会亮。

他把一朵不会发光的花给了她。也许是因为它在她手边就会发光？也许他只是想把水玲珑宫里的一小片光带出来给她？也许没有任何原因，他只是觉得这朵花好看，想让她也看看。

王默拿起那朵小花放在掌心里。花瓣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合拢的花瓣缓缓张开了，发出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芒，像一盏被点燃的小灯。

她把花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水清漓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在水玲珑宫里，也许在森林的其他地方，也许就在附近但不想出来。王默没有去找。她只是把叶子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青苹果和浆果放进口袋，那朵小花别在耳朵上方的头发里。

然后她坐下来，支起画架，开始画古橡树。

她画得很认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认真。她画树干的纹理、树皮的苔藓、树根交错的弧度，甚至画了树根缝隙里那一点点她始终没有拿走的画纸边角——那张她第一次画他侧脸、被他要求“擦掉”、又被他自己塞进树根缝隙里的画，一直留在那里，纸边被雨水泡得发白，但没有被冲走。

画到一半的时候，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那阵风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度，不冷不热，但裹着湿润的水汽，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吹上来的。它绕着王默转了一圈，吹动她的头发，吹翻她画纸的一角，然后轻轻拂过她耳朵上那朵蓝色小花。

小花猛地亮了一下。

王默停下笔，抬起头。

古橡树下依然空荡荡的，没有银白色的身影。水洼平静无波，树根草丛间没有任何异样。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画纸——刚才被风吹翻的那一页，原本干干净净的纸面上多了一个淡蓝色的、模糊的指纹。和昨天水清漓在她速写本上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王默盯着那个指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古橡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风把它带到任何地方。

“你明明在。”

风停了。

但画纸上那个指纹的颜色，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