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她睁大眼睛看着水清漓。
水清漓抱着玻璃罐已经转过身去,银白色的长发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明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我住的地方。”
王默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她站在原地,看着水清漓抱着那个玻璃罐走到古橡树旁边。他伸出一只手按在树干上,树干上那些虬结的树皮忽然像水波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昏暗的、看不清深处的入口。他侧身走了进去,树皮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王默盯着那棵古橡树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住在那里面?
树里面?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消失的那块树皮。粗糙,潮湿,长满了苔藓,和古橡树其他地方的树皮没有任何区别。她用指节敲了敲,传来沉闷的实心木头声。
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绝对不会相信这棵树里藏着一个入口。
王默收回手,转身去看那排玻璃罐。五个罐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她之前蹲着的地方,里面的水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像五块融化的宝石。她弯腰捧起一个,罐壁冰凉但不刺骨,掌心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这水是活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五个罐子搬到古橡树根旁边,码放整齐,又在上面盖了一片大叶子遮阳。然后她收拾好画具,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古橡树,回了木屋。
那一晚她又没睡好。
不是因为兴奋——好吧,也是因为兴奋。但更多的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真实感。一个精灵邀请她去他住的地方。这种事情放在一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她会发生,她会觉得那个人小说看多了。
但现在,这件事真实地摆在面前。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摸到床头柜上的速写本,翻到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在“水清漓”三个字旁边,她用水彩笔加了一行小字:明天去你家。
然后又加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划掉了问号。
她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就知道了。
第十一天。
王默破天荒地没有背着画架出门。她只带了速写本、铅笔和两颗青苹果——昨天他说不用带水果,但她觉得空手上门不太好,而且她发现水清漓说“不用”的时候往往只是在客气。
她走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树干旁边,今天的样子和平时有些不同。银白色的长发不像之前那样随意披散着,而是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下,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发带固定住。那件银蓝色的长袍外面多了一件深色的外衣,像是用某种树皮纤维织成的,质地粗糙但很好看。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
王默注意到他的手指上还贴着那张粉色小熊创可贴,和这一身精致又古老的装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觉得这个反差可爱得要命,但她忍住了没说。
“你打扮了。”她说。
水清漓垂了垂眼:“没有。”
“你的头发扎起来了。”
“风大。”
“今天没有风。”
水清漓抿了一下嘴唇,转身面对古橡树干,伸手按在树皮上。树干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里面很暗,但能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出柔和的蓝绿色荧光。
“跟着我。”他说,“不要碰两边。”
王默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踏进了树干。
她以为自己会踩到木头或者泥土,但脚底的触感是石头——湿润的、光滑的石头,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清冽的气息,不是霉味,更像是深入地下才有的那种干净的、带着矿物味道的凉意。
阶梯比她想象的要长。
他们走了大约两分钟,王默开始怀疑这棵古橡树的内部是不是连接着另一个空间。一棵树的直径撑死了不过两三米,怎么可能容纳这么长的一段阶梯?
“你的家不在这棵树里。”她说。
水清漓没有回头:“在水里。”
“水里?”
“地下有暗河。”水清漓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这棵树是入口。”
王默不再问了。她专心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两侧墙壁上的荧光苔藓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空气越来越凉,但那种凉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的感觉。
阶梯的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王默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边缘。洞穴的顶端高得看不见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发光苔藓构成的“星空”,细细密密的光点布满了头顶,像一整个银河被搬到了地下。
洞穴中央是一条暗河。河水漆黑如墨,却在流动时泛起银白色的光纹,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星。河面上弥漫着薄薄的水雾,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泛着淡蓝和银灰的微光。
暗河两岸生长着王默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像蕨类却通体透明,有的像莲花却开在水面上方半空中,根须垂落在河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而在暗河最宽阔处的水面上,悬浮着一座平台。平台上有一座建筑——如果那算建筑的话。它看起来更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东西,由半透明的、像水晶又像冰的物质构成,表面流淌着水的光泽,边缘处不断有水珠凝结又滑落。
水清漓站在洞穴入口,侧过身看着她。
王默张着嘴,完全忘了合上。
“这是你家?!”她的声音在洞穴里产生了回响,一连串的“家——家——家——”在头顶回荡了很久。
水清漓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她太吵了。
但他说出口的话是:“进来。”
王默深吸一口带着微光的水雾,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鞋子踩在河岸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头顶的“星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脚步,亮度忽然增加了几分,像是在欢迎她。
王默攥紧了手里的速写本,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因为洞穴很美。
是因为水清漓站在那片足以让任何人失语的景色中间,看着她。而那片星河般的光落在他身上,竟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孤独了——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亮了很久的光源,突然有人走进了他的光里。
“水清漓。”她喊他。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