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中军大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拍打在厚重的毡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帐内,一盆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驱散了北境特有的刺骨寒意。
赵猛的人头已经挂在了辕门外示众,那股血腥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但大帐内的气氛却诡异地温馨。
沈清辞脱去了那件沾染了寒气的银色披风,只着一身素净的中衣,盘腿坐在铺着厚厚虎皮的胡床上。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碗,借着茶水的温度,暖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尖。
萧定北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专心致志地削着一只苹果。他那双握惯了长枪利剑、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出奇地稳,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
“北境的苹果,皮厚,酸。”萧定北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凑合吃吧,等开春了,我让人从西域给你弄些甜瓜来。”
沈清辞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驱散了嘴里的苦涩。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卸下了白日里在军中的威严与杀伐,此刻的他,眉眼柔和,鬓角却多了几缕被风霜染白的痕迹。
“定北,”沈清辞放下苹果,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今日杀了赵猛,虽然立了威,但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赵猛背后的那股势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萧定北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锐利。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炭火,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忽明忽暗。
“我知道。”他淡淡道,“赵猛不过是条看门狗。他背后的主子,是朝堂上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还是草原深处的狼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让我死,想让我北境大军变成一盘散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辞:“清辞,你怕吗?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再无回头路。”
沈清辞笑了。她伸出手,覆盖在萧定北放在膝头的大手上。她的手小巧白皙,他的手宽大粗糙,两相交叠,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契合。
“萧定北,你太小看我了。”她微微倾身,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在京城,用几张纸片就能让太子党焦头烂额;我敢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这苦寒之地。若只是为了过安稳日子,我何必嫁给你这个‘反贼’?”
萧定北心头一热,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好。”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而磁性,“那便说说你的打算。今日你在帐中提到的‘工业革命’,还有那张高炉炼钢的图纸……清辞,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沈清辞抽出一只手,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卷早已画好的羊皮纸,在案几上缓缓铺开。
那是一张北境资源分布图。
不同于萧定北手中那张只标注了关隘、山川的军事地图,这张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红色的叉代表煤矿,黑色的三角代表铁矿,蓝色的波浪代表水力资源,甚至还有几处用金色圆圈标注的地方。
“这是什么?”萧定北凑近细看,眉头微皱。
“这是北境的命脉。”沈清辞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地图西侧的一片山脉上,“这里是黑石山,盛产优质无烟煤。以前百姓只当它是石头,用来铺路。但在我眼里,这是‘黑色的金子’。”
她又指向南方的一处河谷:“这里是落马河,水流湍急。我们可以利用水车的力量,带动风箱,为高炉提供源源不断的风力。这样,炼钢的效率能提高十倍,甚至几十倍。”
萧定北虽然不懂这些奇技淫巧,但他听懂了“十倍”、“几十倍”这两个词。
“十倍……”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震撼,“若是真能如此,我北境将士的刀枪,将比朝廷的精锐更锋利;我北境的铁甲,将比蛮族的弯刀更坚硬。”
“不仅如此。”沈清辞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是属于现代工程师对工业文明的崇拜,“有了钢,我们就能造蒸汽机,造火车,造更先进的火器。到时候,什么禁军,什么铁骑,在钢铁洪流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萧定北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精灵。他知道她懂很多,却没想到,她的脑海里装着一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蓝图。
“清辞,”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你说的这些,需要大量的银子,大量的人力,还需要……时间。”
“银子我有。”沈清辞自信一笑,“京城的‘北境商盟’已经开始运转,第一批债券的银子,三日后就会通过漕帮运抵北境。至于人力……”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北境最不缺的就是人。那些流民,那些被裁撤的老弱病残,还有……那些被我们收编的‘俘虏’。”
“俘虏?”
“赵猛死了,但他手下的那些兵还在。”沈清辞冷冷道,“那些人,大多是赵猛从各地搜罗来的地痞流氓,甚至是逃犯。他们不懂打仗,但懂怎么在乱世中生存。与其让他们在军营里混吃等死,不如把他们扔到矿坑里去,扔到炼钢炉前去。告诉他们,干得好,就能活命;干不好,就是死路一条。”
萧定北微微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北境虽然地广人稀,但若是利用得当,这些“废棋”也能变成“活棋”。
“那朝堂那边呢?”萧定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若是我们在北境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萧靖远不可能不知道。他若是派兵来剿……”
“他不会的。”沈清辞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至少现在不会。”
“哦?”
“因为北境的蛮族。”沈清辞指着地图最北端,“我算准了,不出一个月,蛮族必会南下。到时候,萧靖远还得指望你替他守国门。他若敢动你,北境一失,京城危矣。他是个聪明人,这笔账,他算得清。”
萧定北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
这个女人,不仅懂经济,懂技术,更懂人心,懂局势。
她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将这天下大势,都握在了掌心之中。
“清辞,”萧定北突然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郑重而深情,“这北境,乃至这天下,若无你,我萧定北断然走不到最后。我向你发誓,待我平定北境,扫清六合,这万里江山,我愿与你共享。”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坚毅的轮廓。
“我不要江山。”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只要你。只要你在,这天下,便在我们手中。”
萧定北心头一震,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热烈而深沉,带着铁血的誓言,也带着无尽的柔情。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心紧紧相依,仿佛能抵挡世间一切风雨。
良久,唇分。
萧定北额头抵着沈清辞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清辞,”他低声道,“明日,我便拨给你三千精兵,任你调遣。你要建高炉,便建高炉;要开矿坑,便开矿坑。这北境,从此以后,便是你的试验场。”
沈清辞笑了,笑容如同雪夜里绽放的寒梅,傲骨铮铮。
“好。”她拿起案几上的那支银色钢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三个月后,我要让这北境,响彻机器的轰鸣声。”
“三个月?”萧定北挑眉,“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沈清辞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因为我知道,那个想要你命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玄羽卫统领的急报声。
“报——!世子,世子妃!八百里加急!蛮族……蛮族动了!”
萧定北和沈清辞对视一眼,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战士的冷冽与决绝。
“来了。”沈清辞淡淡道。
“终于来了。”萧定北站起身,披上那件黑色的玄铁甲,腰间佩剑铿锵作响。
他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炉火旁的沈清辞。
“清辞,你守后方。”
“不。”沈清辞站起身,将那支银色钢笔别在腰间,目光如炬,“这一次,我与你并肩。”
风雪夜,战鼓擂。
北境的乱世,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