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午夜。
我站在榕树下,蝉声前所未有的响亮,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送别。空气湿冷,月光被乌云半掩,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警官带着人守在巷口,但按我的要求,他们没有靠近。“林小姐,真的不需要我们——”
“这是家事。”我说,“让我自己解决。”
他最终同意了,但递给我一个微型对讲机:“有事就喊,我们三十秒就能到。”
我接过,放进衣袋,但没有打开。今夜的事,不该有旁人见证。
十一点五十分。
苏婉出现了。她今天穿着那件初见时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像照片里那样年轻。但她的身影比前几天更淡了,像是随时会消散。
“他来了。”她轻声说。
巷尾,轮椅的声音由远及近。周文昌独自推着轮椅,那个黑衣年轻人不见了。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在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婉儿。”他在三米外停下,看着苏婉,眼中全是痴迷,“四十九年了,你还是这么美。”
苏婉面无表情:“你杀了陈婆,杀了马德彪的儿子,杀了书记员的女儿。三条人命。”
“不止三条。”周文昌平静地说,“还有阿福,阿生的弟弟,是我推下河的。药铺伙计,是我制造的车祸。马德彪,是我在他酒里下了慢性毒。所有当年害你的人,我都清除了。除了林正松——他死得太早,我没来得及。”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答应过你。”周文昌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在牢里,我去看你,你说:‘周文昌,如果你真爱我,就替我报仇。让所有害我的人,都不得好死。’我答应了。这四十九年,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
苏婉愣住了:“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过!就在你死前三天!”周文昌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黄的手帕,上面绣着一只蝉,“这是你的手帕,你给我的。你说,等仇报完了,用这块手帕给我擦汗。我一直留着,每天都看。”
苏婉看着那块手帕,眼神迷茫,然后渐渐清明。
“我想起来了。”她低声说,“我是说过。但那是气话,我在牢里快要疯了,我恨所有人,所以我说了那样的话。我不是真的想让你杀人……”
“可我是认真的。”周文昌抚摸着那块手帕,像抚摸珍宝,“这四十九年,我活着就为了这一刻。现在,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婉儿,我做到了。我可以……来陪你了。”
他掏出一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等等!”我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是苏婉。她抬起手,枪从周文昌手中飞出,掉在地上。
“你的命,不该由你结束。”苏婉说,“你的罪,应该由活着的人审判。李警官。”
李警官从巷口走来,手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文昌,你涉嫌多起谋杀,现依法逮捕你。”
周文昌看着苏婉,笑了:“婉儿,你还是这么心软。但也好,能在牢里慢慢等死,也不错。只是……”他看着苏婉越来越淡的身影,“我还能再见你吗?”
苏婉没有回答。
李警官给周文昌戴上手铐,推着他的轮椅离开。临走前,周文昌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可惜,我们都不配。”
他们消失在巷口。
现在,榕树下只剩下我和苏婉。
不,还有一个人。
祖父的身影,慢慢在榕树旁浮现。他穿着法官袍,但袍子是破的,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他低着头,不敢看苏婉。
“正松。”苏婉轻声唤他。
祖父浑身一颤,缓缓抬头。四十九年过去,他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眼神还是当年那个年轻法官的怯懦和愧疚。
“婉儿……对不起。”他跪下了,跪在苏婉面前,深深磕头,“我错了,我懦弱,我自私,我怕丢了前程,怕周家报复。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我还是判了你死刑。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苏婉飘到他面前,伸手想扶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肩膀。
“你知道吗?”她说,“我死的时候,最恨的不是你判我死刑,是你骗我。你说要救我,给我希望,然后亲手把那希望掐灭。如果一开始你就说救不了我,我会恨,但不会这么恨。”
“我怕你恨我。”祖父老泪纵横,“我怕你恨我,所以我说谎。我想,等过几年,风头过了,我偷偷把你救出来,带你走。但我忘了,你在牢里,一天都等不了。”
“因为我在等你。”苏婉说,“每一天,我都以为你会来,带着圣旨,说案子重审,我无罪释放。我等了三个月,等到的是行刑通知。林正松,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祖父的声音嘶哑,“这四十九年,我每天都在体验那种感觉。婉儿,你杀了我吧,让我魂飞魄散,让我永不超生。这是我应得的。”
苏婉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摇头。
“我不杀你。”她说,“因为杀了你,我就和你一样了。因为杀了你,我们的女儿会难过。”
祖父猛地抬头,看向我,又看向苏婉。
“女儿?你是说……思婉?”
“是。”苏婉微笑,“她长得像我,对不对?”
祖父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摸我的脸,但手停在了半空。
“对不起,思婉。我骗了你一辈子。我不配做你的祖父,不配做你的父亲。我只是……一个懦弱的罪人。”
“但你把我养大了。”我看着他,泪流满面,“你给我一个家,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要正直。虽然你自己没做到,但你教我的,都是对的。”
“那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婉儿的影子。”祖父说,“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她。我想,如果婉儿还活着,我们的孩子应该就是你这样。所以我把你当成她,也当成我的救赎。但我知道,我不配。”
苏婉飘到我们中间,一手牵起祖父,一手牵起我。虽然她的手是虚的,但我们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凉。
“四十九年了,够了。”她说,“正松,我原谅你了。”
祖父浑身一震:“不,你不该原谅我,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苏婉打断他,“我恨了你四十九年,也爱了你四十九年。现在我累了,不想恨了。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的忏悔,是因为……我爱你。尽管你负了我,尽管你害死了我,但我还是爱你。很可笑,对不对?”
祖父泣不成声。
“思婉,”苏婉转向我,“妈妈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你好好活着,连妈妈那份一起活着。不要恨,不要怨,要快乐。”
“妈妈……”我抓住她的手,虽然抓不住,但我不想放开。
“最后,有件事要告诉你们。”苏婉的身影开始发光,点点荧光从她身上升起,像夏夜的萤火虫,“我死后,魂一直困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怨恨,还因为一个誓言。”
“什么誓言?”
“我和正松的誓言。”她看着祖父,眼神温柔,“当年在这棵榕树下,我们私定终身,发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说,若负我,愿永世不得超生。我说,若负他,愿化作蝉,鸣尽三生。后来,我们都负了对方,所以誓言应验了。他死后魂魄不散,我化作‘七日蝉’,每七年回来一次。”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原谅他了,誓言就破了。”苏婉的身影越来越淡,光点越来越多,“我可以去投胎了,他也可以。下辈子,我们也许还会遇见,也许不会。但至少,这一世的债,还清了。”
“婉儿!”祖父伸手想抱住她,但抱了个空。
“正松,下辈子,做个勇敢的人。”苏婉最后说,“如果还能遇见,不要再让我等了。”
她化作万千光点,升上夜空,在榕树上空盘旋三圈,然后消散在月光里。
蝉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四十九年来从未停歇的蝉鸣,彻底消失了。
万籁俱寂。
祖父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思婉,”他说,“书房地下室的暗格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好好生活,忘记这一切。就当……做了一场梦。”
他也化作光点,追随着苏婉消失的方向,升上夜空。
榕树下,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跪下来,抚摸着树上的刻痕:“正松、婉儿”。
那些字迹,在月光下,似乎清晰了一些。
巷口的蝉蜕,一枚一枚,在晨光中化为灰烬。
七日蝉鸣,终归寂静。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