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静静垂着眼,指尖慢悠悠理着绣线,语气清淡温婉,听着像是随口闲话,内里却通透至极:“你性子太直,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全写在脸上。这般脾性,若是高嫁进高门大户,应酬周旋、人情世故处处都是分寸,稍有不慎便容易惹人不快,平白无意得罪人,反倒过得步步艰难。”
“真要安稳度日,反倒就得低嫁,找个家世寻常、能被你牢牢拿捏住的人家,至少进退自如,没人能轻易拿捏你的性命。可就算是低嫁,对付婆母、周旋内宅,也万不能硬碰硬,得学着委婉着来、往人心最软也最惧的地方戳。”
她微微抬眼,语气轻缓,说出来的法子却步步是局:“日后若婆母刻意刁难、天天给你立规矩磋磨,你别吵别闹,更别当面顶撞。只管挑个良辰吉日在房中上吊,悄悄寻个由头做足样子,真到那一步再被人救下,醒过来只垂着泪说一句:‘不得婆母欢心,是我这个儿媳德行有亏,我这条命赔给婆母谢罪,只求官人日后,能娶一位婆母称心如意的良人,我便死也无憾了。’这话一出,只要他不敢得罪盛家,他就不敢让他娘再磋磨你半句。
“而且这种人家的婆母又蠢又毒,但没见识,你所有的话、所有的举动,都要往她儿子的前程上靠,往大处说、往重处说,把利害掰得明明白白,只要叫她知道,她一时的放肆、半分的刁难,都能毁了儿子一辈子的仕途功名,她自然就不敢再轻举妄动。”
“若是日后被人逼着纳妾、收通房,你也别哭闹撒泼。只平平静静提一句,自家父兄、姐夫皆是朝堂上进的人,最厌弃耽于美色、后院不宁的男子,旁人提起,只道是心志不坚、不堪重用。话说到这里便收住,再笑着转头夸那女子容貌出众、温柔解意,只说‘是我配不上夫君,才让夫君受这般委屈’。”
“你就静静看着,他是要眼前一时的美色温存,还是要自己的前程名声——男人最会算这笔账,根本不用你多费一句口舌。”
如兰听得心头一紧,指尖都微微发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怯意小声辩解:“不至于吧……敬哥哥,他明明与我说,他和我是一条心的。”
墨兰闻言,只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浅淡至极的笑,既不点头附和,也不多加辩驳,就这般垂眸缄口,但笑不语。
热闹还没看到,先迎来了墨兰的婚期。
吉时已至,一身青绿色精工大袖礼衣衬得她身姿清隽温婉,衣身暗绣缠枝海棠与流云纹样,柔光敛影、雅致不俗;外披织金锦绣霞帔,纹路繁复华贵,曳地长裙层层叠叠,行步间轻袂微动,清雅又自带贵气。头顶凤冠珠翠琳琅,璎珞垂落眉梢眼底,流光婉转,衬得她容颜清丽端庄,眼睫轻垂,眸光浅浅,唇瓣抿得端整,分寸仪态半点不差。
身侧的齐衡一身红色锦袍镶玉束冠,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朗沉稳,周身自带雍容气度,待人有礼,神色肃穆温和,待人接物进退有度。
二人并肩立于正堂中央,礼乐声声婉转绵长,映得满堂暖意融融。
堂上高坐着盛紘、林噙霜和王若弗,林噙霜眼底藏着不舍与欣慰,指尖微微攥着帕子,眼眶微红,望着女儿出嫁,既有嫁女的心疼,又有结亲高门的安心;盛紘端坐主位,神色威严中带着几分欣慰舒展,眼底皆是对女儿前程的期许,看着一对璧人,眉眼间难掩满意之色。
礼官唱喏声落,二人依足古礼,缓缓躬身下拜,郑重行礼拜别堂上双亲。一拜养育深恩,二拜家门教诲,身姿恭谨,礼数周全。
花轿稳稳离了盛家,一路鼓乐喧天,红尘热闹都在轿外。墨兰安坐轿中,一路无言,安静去往齐国公府。
浩浩一百六十八台陪嫁器物次第而行,队伍蜿蜒绵长。内中既有形制精巧的千工拔步大床,亦有上好楠木打造的棺椁寿器,金银细软、奇珍好物堆积满箱,城外良田庄院、城内临街商号更是尽数随嫁,声势浩大。
及至国公府,满堂红绸喜庆,宾客满座。按着礼数走完拜堂全程,没有多余起伏,顺顺当当礼成,随后便被侍女引着,一路送入了布置精致的新房。
新房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四下都是新婚的喜气。
房门轻启,齐衡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酒意,脸上染着一层浅浅的薄红。他站在烛影之下,目光落向床前的新娘,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情绪温和,带着几分未曾言说的局促与动容。
墨兰抬手,缓缓将遮面的团扇轻轻放下,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淡笑意,轻声问道:“怎么不在外面陪着宾客饮酒,反倒先回来了?”
齐衡眸光沉沉,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一步步缓缓走近。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微凉的掌心小心翼翼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之上,呼吸浅浅,语气带着几分隐忍又真切的缱绻,低声呢喃:“热闹是旁人的,不是我的,我只想早些回来见你,实在是等不及了。”
寥寥一语,直白热忱,又满含心意。
墨兰心头微动,忍不住眉眼弯弯,笑意真切漾开,眼底映着烛火微光,带着几分清甜的打趣:“原来元若哥哥这般心急,倒是叫人意外。”
她话音轻柔,笑意还凝在唇角,眸中柔光流转,尚未回过神来。
齐衡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情意,微微俯身,顺势凑近,温柔又笃定地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烛火轻轻晃动,映得满室红影缠绵,帐内温情脉脉,世间所有喧嚣繁华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只剩下二人之间静静流淌的情意,温柔缱绻,绵长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