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和赤红吵架了。
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载入庄园史册的事件——安安认识赤红至今，从未和这个人发生过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吵架”的对话。
他见过赤红沉默，见过赤红无奈，见过赤红在深夜阳台上安静地坐着不说话。
但他从没被赤红用任何重一点的语气对待过。
所以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安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因很小。
小到后来安安想复述给青绿听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很无理取闹——赤红原定今天陪他去镇上取定制的冬季床品，但常青市道馆临时打电话来请他去代一节宝可梦对战指导课，说馆主青绿今天在联盟开会赶不回来。
赤红答应了。
他只是在电话里答应了，然后转过头告诉安安说“明天去”，转头继续穿外套准备出门。
安安站在原地，系着睡袍的腰带，刚起床头发还没梳，脸还有点浮肿。
他眨了眨眼睛，“哦”了一声。
赤红没有注意到那个“哦”字比平时低了几度，因为皮卡丘已经在门口催他出发了。
赤红走后安安坐在沙发上，抱枕抱在胸前，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他不是不懂道馆的事，那是青绿的道馆，赤红去帮忙理所应当。
他也不是非要今天去取床品——明天去有什么区别呢。
但他就是难受，不是对事，是对那个转身，赤红转身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好像他的情绪不值得多问一句。
他把抱枕放下来，换了件外出能穿的衣服，自己出了门。
青绿在联盟会议中场休息时接到赤红的电话。
赤红说安安今天没回消息。
从上午到下午，两条“中午吃什么”和“床品明天几点去取”都没有收到回复。
赤红的语气在电话里仍是平稳的，但青绿认识他这么久，听得出那种平稳是刻意卡在喉咙里的。
青绿提前结束了会议。
理由是道馆有紧急事务。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这个紧急事务是一个金头发少年一个人跑了三公里路到镇上自己把三人份的冬季床品扛了回来——因为他平常软得走几步就让人抱，赤红突然去上课没跟他说清楚，自己扛回床上用品和不肯承认委屈一样都是赌气的一部分。
青绿推开庄园大门的时候，安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冬季床品三件套堆在茶几上还没拆封，少年抱着靠枕窝在沙发角落里，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是亮的，和赤红的对话框停在自己发的最后一条“我自己取回来了。”
“他人呢。”青绿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
“还在道馆。”声音闷闷的，比平时扁了三分之一。
“你呢。”
“在家。”
青绿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贴得很近，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说说原因。”
安安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鼻头红红的：“他说今天陪我去取床品，然后道馆打电话来，他就说‘明天去’，就转了个身，那个转身——好像我的事情不重要一样，我不是不理解道馆，我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小下去，“我是觉得他不理解我为什么难受。”
青绿沉默了几秒，把他怀里的靠枕抽走，把自己挪过去让他靠在肩膀上。
“赤红这个人，”
青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实验结论，“可以为了你每天早上放弃雷打不动半小时的核心训练只为了在厨房煎蛋煎到不散黄，也可以为了你把联盟年会的出席邀请推了三次。
但他确实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转身——因为他习惯了做完所有事之后再回来跟你说‘好了’，他没有不重视你的事情，他只是以为‘明天去’等于‘我会记得’。”
安安靠在他肩头没说话，但肩膀在他解释的过程中一点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赤红在天黑之后才到家。
道馆的训练课下午就结束了，但他额外花了好几个小时把明天的训练计划也提前完成了，顺便把后天的器材清点做完。
这样明天一整天都没有任何事会再打断“陪安安去取床品”。
他还特地去了一趟镇上那家店，想先把床品取了带回家——店主说上午有位金头发客人已经自己带走了。
他站在店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走得很慢。
进门的时候看见玄关暖黄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的冬季床品三件套已经拆了封，整整齐齐叠好，最上面放着新床品附赠的薰衣草香包。
青绿在厨房煮茶，皮卡丘趴在沙发扶手上，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但没出声。
安安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已经换了睡衣，奶白色丝绒睡袍，手里抱着一个暖水袋。
走到赤红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是那种下定决心要说什么的表情。
“对不起。”
安安先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不重视我，我知道你只是不解释，我应该等你回来再说，不应该自己跑出去，不应该不回你消息。”
他把暖水袋抱在胸口，手指在绒布套上绞来绞去，“但是我也要告诉你——你转身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不是因为你做了错事，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被留在了那个转身里。”
赤红低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第二次才说出话来。
“……对不起。”
他说，两个字很短但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没有不在意你的事，我只是在做完之前说不出好话，我在改。”
安安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嘴角翘起来了。
他把暖水袋塞进赤红手里，然后踮起脚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赤红一手拿着暖水袋一手揽住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发顶。
青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无声地退回去继续泡茶。
皮卡丘从沙发扶手上轻盈地跳下来走进厨房，在水箭龟冬天的室内加热垫旁边找了个位置趴下。
当晚赤红把新床品铺好了。
深灰色磨毛棉质，摸上去柔软温暖。
他铺床的时候安安盘腿坐在床中央，抱着新枕头看他铺，时不时指点一句左边多拉一点右边有个褶，赤红每一句都照做。
青绿靠在卧室门框上端着一杯热茶看他们，茶喝到一半开口：“明天什么安排。”
“在家。”赤红说。
“在家。”安安同时说。
“那正好。”
青绿喝掉最后一口茶，走进来坐到床的另一边，“我明天也没事。”
安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把新床品赠送的薰衣草香包塞进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宣布：“睡懒觉，中午吃火锅，下午看赤红哥把冬天的地暖滤网拆下来洗，青绿哥负责炖火锅汤底。”
“你做什么。”青绿问。
“负责帮你们加油。”
安安把被子拉开钻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弯弯的眼睛，“晚安。”
床头的灯被关上。
安安在黑暗里往左边挪了挪，又往右边挪了挪，把自己的手分别塞进两个男人的掌心里。
赤红轻轻握紧，青绿把拇指按在他手背一道浅浅的青筋上描了描。
被子是新的，薰衣草香是新拆的，但身边两具呼吸的频率是熟得不能再熟的。
明天他会自己去拿床品——不对，他已经拿回来了。
拿回来之后还吵了一架，又和好了，新床品现在就在他身上盖着。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大概有全世界最不讲理的脾气和最会接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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