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安排的“独立休息室”,位于训练基地最僻静角落的副楼顶层。与其说是休息室,不如说是一个带独立卫浴的小型套房。空间不大,但功能齐全,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被临时改造成了简易训练区,铺着软垫,摆放着基础健身器械和一面落地镜。窗户很大,但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将大部分天光隔绝在外,只有边缘渗出些许惨白的光线。
这里与其说是避风港,不如说更像一个精致的囚笼。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议论、和可能存在的恶意,也将朱映宸与整个节目的喧嚣彻底切割开来。只有特定的医护人员、营养师,以及吕政熙,拥有进入的权限。
搬进来的过程安静到压抑。朱映宸被裹在一件宽大的、带着清淡消毒水味的外套里(后来他发现那是吕政熙的),由吕政熙半扶半抱着,穿过无人的走廊和一部专用电梯,送到了这里。全程,吕政熙没有说一句话,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前来接应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世界一分为二。
“卧室归你。” 吕政熙松开扶着他的手,指了指里间,“浴室可以用,注意伤口不要沾水。每天固定时间,医生和送餐会来。其他时间,不要随便开门。”
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吩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朱映宸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过长的袖子。鼻尖萦绕的,除了消毒水味,还有衣服上残留的、极淡的雪松气息,让他纷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许,却又带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训练从下午两点开始。” 吕政熙走到客厅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骤然涌入的天光有些刺眼,他逆光站着,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在这之前,休息,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角落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音乐理论书籍和杂志,“自己看看资料。”
说完,他不再看朱映宸,走到客厅另一侧的沙发前——那里已经铺好了简单的被褥——坐下,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和耳机,戴上了。
意思很明显:他的活动范围是客厅,并且进入了“勿扰”模式。
朱映宸站在原地,有些无措。这狭窄空间里的寂静,比昨晚隔离室的死寂更让人心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嗡嗡声。而几米之外,吕政熙的存在感又如此强烈,哪怕他背对着自己,哪怕他戴上了耳机,那缕清冽的气息和沉默的身影,依旧填满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慢慢挪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床单被套是崭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他脱下那件宽大的外套,小心地挂进衣柜,指尖拂过布料时,那点微弱的雪松气息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他在床边坐下,发了会儿呆。身体依旧疲惫,腺体的钝痛也未完全消失,但比昨晚好了许多。他抬起手,再次摸了摸锁骨下的项链坠子。冰凉的石头贴在皮肤上,带来熟悉的、微弱却持续的安抚。
下午两点,训练准时开始。
吕政熙的计划严谨到近乎苛刻。考虑到朱映宸腺体尚未完全恢复,信息素不稳定,他将所有可能引起剧烈身体反应或情绪大幅度波动的训练都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基础、枯燥,却又至关重要的“重建”。
首先是呼吸。吕政熙让朱映宸平躺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
“吸气,四拍。屏息,两拍。呼气,六拍。感受横膈膜的升降,腹部的起伏。肩膀,脖子,全部放松。” 吕政熙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他戴了医用口罩,为了尽量减少自身信息素对朱映宸不稳定状态的影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最严格的声乐老师。
朱映宸闭上眼,努力跟随他的指令。但身体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悸,呼吸总是急促,无法达到要求的绵长和稳定。
“不对。重来。”
“太浅。重来。”
“肩膀又紧了。放松。”
一遍,又一遍。枯燥的重复中,朱映宸的额头沁出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挫败和一种莫名的焦躁。他偷偷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吕政熙。Alpha背光而立,身姿挺拔,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起伏。那目光,专注,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肤,看到他体内每一块肌肉的紧张和紊乱。
在又一次因走神而呼吸紊乱后,吕政熙忽然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隔着朱映宸身上单薄的训练服,手掌虚虚地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里。”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隔着口罩,有些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感受我的手。吸气,对抗它,鼓起。呼气,跟随它,内收。注意力,集中在这里。”
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压力。朱映宸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呼吸。” 吕政熙命令道,手掌微微用力下压。
朱映宸猛地吸了一口气,腹部不受控制地鼓起,顶住了他的手心。然后,缓缓吐出,腹部内收,能感觉到那只手随着肌肉的运动微微施压引导。
“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对抗和跟随的节奏。” 吕政熙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透过口罩的缝隙,微微拂过朱映宸的额发。
他的手掌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纯粹是教学和纠正。但那种肢体接触的亲密感,在眼下这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朱映宸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体温,甚至那沉稳有力的脉搏。他脸颊发烫,心跳如鼓,腺体似乎也因为Alpha的靠近和触碰而微微发热。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生理反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那只手的引导上。几次之后,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些感觉,呼吸变得深长而可控了一些。
“自己练习,五十次一组,做三组。” 吕政熙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他的耳根,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下,似乎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微红,但很快消散。
朱映宸躺在垫子上,小腹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热的掌温。他闭上眼,继续练习,努力将那种被引导的感觉刻进肌肉记忆。
呼吸训练之后,是极其缓慢的、以拉伸和舒缓为主的瑜伽基础体式。吕政熙没有亲自上手纠正,只是在一旁口头指导,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错误。
“下犬式,臀部抬高,脊柱延展,脚跟尽量下压……腿后侧太紧?保持呼吸,不要强求。”
“猫牛式,配合呼吸,感受每一节脊柱的流动……肩膀又耸起来了,放松。”
朱映宸的身体僵硬,很多动作做得十分勉强,汗水很快浸湿了训练服。吕政熙的指令简洁而准确,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任何鼓励。只是在他某个动作实在无法完成,或者姿势严重错误可能导致受伤时,才会走近,用最克制的肢体接触(手指点一下需要发力的位置,或者虚扶一下他的腰背)进行纠正。
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让朱映宸像过了电一样,身体微颤,却又奇异地能更快地找到正确的发力点。吕政熙的气息,即使隔着口罩,也依旧存在感鲜明,混合着汗水、洁净的皂角味,和那一缕被刻意收敛、却无法完全隔绝的雪松冷香,在空气中与朱映宸身上逐渐蒸腾起的、带着虚弱甜奶味的信息素无声交织。
训练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朱映宸几乎虚脱,躺在垫子上大口喘息,连手指都不想动。吕政熙看起来依旧从容,只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稍重。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却难掩疲惫的脸,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又扔给朱映宸一条干净的。
“去冲个澡,然后休息一小时。晚上七点,声乐基础练习。”
朱映宸撑着酸软的身体爬起来,挪向浴室。关上门,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汗水和疲惫,也让他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颈后腺体位置贴着崭新的、加了料的舒缓贴,周围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淡红。锁骨下的项链坠子在水汽中微微反光。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坠子,又飞快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
冲完澡出来,吕政熙已经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开着,他正坐在小书桌前,对着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似乎在处理什么。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
“餐在桌上。”
客厅的小圆桌上,摆着两份营养师精心搭配的、清淡但分量充足的病号餐。朱映宸默默坐下,开始吃饭。味道很普通,但他吃得很认真,知道自己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吕政熙过了一会儿才过来吃饭,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吕政熙收拾了餐具,放到门外。然后,他走到客厅的落地镜前,开始做一些他自己的、强度明显大得多的核心和力量训练。动作标准,节奏稳定,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他没有说话,只有规律的呼吸声和身体发力时偶尔的低哼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朱映宸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这样的吕政熙,是他从未见过的。不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偶像,也不是练习室里冷静严苛的导师,更像一头在独自舔舐伤口、同时也在默默积蓄力量的、沉默而强悍的野兽。疲惫,但未曾松懈;冷硬,却背负着什么。
他似乎,也并不轻松。
晚上七点,声乐练习开始。依旧是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音阶、气息控制和咬字练习。吕政熙没有让他唱他们那首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单调的练习曲。
“mi——ma——mu——,气息托住,位置挂高,不要掉下来。”
“la——le——li——,舌尖位置,嘴唇形状,注意。”
朱映宸唱得口干舌燥,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发虚。吕政熙就站在他对面,抱着手臂,目光沉静地听着,偶尔出声打断,指出问题,示范一遍,然后让他继续。
“喉咙又紧了。想象打哈欠的感觉,软腭抬起,通道打开。”
“尾音飘了。收住,要有控制地结束。”
枯燥,疲惫,看不到尽头。但朱映宸没有抱怨,也不敢分心。他全神贯注地跟着吕政熙的指令,努力纠正每一个细微的错误。他知道,这是重建的开始,是吕政熙在为他那千疮百孔的基础打补丁。
练习到九点半,吕政熙才叫停。
“今天到这里。” 他关了伴奏,声音带着一丝训练后的沙哑,“睡前,自己把下午的呼吸练习再做两组。明天六点半,晨起拉伸。”
朱映宸点头,感觉嗓子快要冒烟。
吕政熙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电解质水,扔给他一瓶。自己拧开一瓶,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被汗湿的领口。
朱映宸小口喝着水,偷偷看着他。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笼在光影之中,明明灭灭。
“那个……” 朱映宸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调查……有进展吗?”
吕政熙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他,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监控里的人,身份确定了。一个被开除的前外围staff,收了钱办事。指使的人很小心,用的匿名账户,线索暂时断了。”
朱映宸的心沉了沉。
“不过,范围缩小了。” 吕政熙将水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能在后台安排人,熟悉节目流程,并且有动机这么做的人,不多。”
“是因为……我们契合度太高,挡了路吗?” 朱映宸问出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猜测。
吕政熙沉默了片刻。“可能。也可能是针对我,或者,单纯想制造最大话题,毁掉节目里最有‘价值’的变量。” 他看向朱映宸,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你和我,现在就是这个最大的变量。”
朱映宸握紧了手中的水瓶。所以,他们成了靶子。
“怕了?” 吕政熙又问,和早上一样的问题。
朱映宸摇了摇头,这次很坚定。“不怕。” 已经选择了留下,就没有怕的资格。
吕政熙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快得让朱映宸以为是错觉。“那就记住,在查出是谁之前,不要相信任何‘意外’的接近或好意。在这里,至少安全。”
“这里”……这个禁锢般的方舟。
“嗯。” 朱映宸应道。
吕政熙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浴室。“我洗澡。你自便。”
浴室的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朱映宸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窗外,是基地沉寂的夜景,远处主楼的灯火零星,更远处是城市的模糊光晕。世界依旧在运转,而他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与风暴仅一墙之隔。
他放下窗帘,走回卧室,躺到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依旧清醒。他回想着这一整天的训练,吕政熙每一个指令,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克制而有效的触碰。
冰冷,严格,不容置疑。
却也……是此刻他所能抓住的,唯一的、真实的存在。
枕边,那件属于吕政熙的外套还搭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它拿过来,抱在怀里。清淡的消毒水味下,那缕熟悉的雪松气息,悄然将他包裹。
他将脸埋进柔软的面料,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紧闭的浴室门内,水声哗啦。氤氲的水汽中,吕政熙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过疲惫的身体。水流声掩盖了某些细微的动静,也掩盖了他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门外那个Omega状态的、超乎寻常的关切与紧绷。
方舟之外,暗流汹涌。
方舟之内,两颗被迫靠近、各怀心事的心脏,在寂静与疲惫中,以另一种方式,同频震颤。
第十一日,禁锢与重建之日,在沉默与汗水中流逝。距离下一次未知的挑战,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