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寒凉,尘埃寂落。
红葵凌厉的魂焰渐渐收敛,滔天怒意虽未全然消散,却不再肆意翻涌灼人。她立在虚空,猩红眼眸冷冷睨着下方沉默失语的白衣之人,锋芒敛于眼底,只余下彻骨的疏离与厌弃。
红蓝双魂共生一体,蓝葵的死寂落寞,红葵的愤懑不甘,尽数被灵体牢牢承载。千年执念碎于一朝,温柔被欺、赤诚被负,这般荒唐辜负,任谁都看得通透。
唯独张海客,攥着一身无从辩驳的愧疚,伫立当场,沉默无言。
全场凝滞的气氛里,一道沉稳冷冽的脚步声骤然踏出,打破僵局。
吴邪抬步上前,身形稳稳横挡在龙葵灵体正前方,将那片单薄虚无的蓝光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他褪去了一路探墓的从容温和,眉眼彻底沉冷,眼底没了半分笑意,只剩锐利如锋的审视与护短的强硬。
自他认下龙葵这个义妹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将她纳入自己的护佑范围。
龙葵千年孤苦、心性纯粹,历经国破剑封、千年幽禁,本就活得足够辛苦。她一路温顺待人、赤诚向善,从不与人结怨、不存半分歹念,只求一丝执念慰藉,仅此而已。
可偏偏,这份最干净、最纯粹的念想,被人步步算计、刻意利用,最后落得执念崩塌、心神俱损的下场。
吴邪素来心思通透、处事有度,惯于权衡利弊、留有余地,可此刻看着身后灵体黯淡、近乎摇摇欲坠的龙葵,看着她藏在红葵锋芒之下、无声隐忍的悲凉,心底的底线彻底被触怒。
他可以容忍秘境之中的试探周旋,可以接受江湖行路的伪装自保,却绝不能容忍有人刻意拿捏真心、戏耍赤诚,以温柔为局、以算计为刃,硬生生碾碎一个千年孤魂的全部期盼。
“张海客。”
吴邪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气场,彻底压过殿内残余的风声。
“你入局伪装,探地寻宝,自保周旋,这些都无可厚非。”
他目光死死锁定眼前神色愧疚、沉默不语的白衣男子,眼神锐利通透,句句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余地。
“行走秘境,人心叵测,伪装防身是你的选择,没人可以置喙。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她的执念演戏,拿她的真心算计。”
“你明知她苦等千年,孤身千年,把你当作唯一的念想与救赎。你享受她的信任、依赖与赤诚,任由她深陷虚妄,从头到尾冷眼旁观、步步敷衍。”
“一句轻飘飘的行事方便,就想抹平所有刻意的欺瞒,抵消所有刻意的辜负?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字字铿锵,句句落地有声,比红葵的厉声斥责更添几分沉稳的压迫感。
红葵的怒,是护主的凌厉宣泄;而吴邪的质问,是立场分明、底线昭然的维护,坦荡磊落,无可辩驳。
张海客抬眸,眼底愧疚愈发深重,白衣身姿挺拔,却第一次在旁人的质问之下,生出无所适从的局促。
他依旧无从辩解。
吴邪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戳中他最不愿承认的私心与过错。他自保的伪装,终究变成了伤人的利刃,亲手毁掉了最纯粹的温柔与期盼。
见他依旧沉默不语、不肯半句辩驳,吴邪眼底冷意更盛,周身气场愈发沉凝凛冽。
“一路同行,你数次暗中护她,我看在眼里,也承认你有瞬时的动容与不忍。”
吴邪语气冷硬,分寸分明,不偏不倚,却字字锐利:“可动容是真,算计也是真;护佑是真,欺骗更是真。功过不能相抵,私心不能洗白。”
“她温柔善良,从不负人,唯独被你辜负。今日这件事,不是一句愧疚、一场沉默就能揭过的。”
就在此时,一道清寂身影默然移步。
张起灵无声上前,稳稳停在吴邪身侧。
黑金古刀垂落身侧,刀身凝着千年寒凉的微光,无风自寂。他周身气场冷冽肃穆,无怒自威,那双淡然澄澈的眼眸静静望向张海客,没有斥责,没有怒意,却带着张家本家最极致的疏离与压迫。
瓶邪二人并肩而立,一沉一寂,一刚一稳。
无需多言,已然摆明所有立场。
他们护的从不是一时情绪,而是龙葵被肆意践踏的真心,是善良赤诚不该被算计辜负的道理。
两大顶尖战力同时施压,气场层层叠叠笼罩整座古殿,压得空气愈发凝滞沉重。
一旁的胖子早已按捺不住,攥紧手中工兵铲,闷声开口:“我说海客老板,咱倒斗闯墓,拼的是本事,守的是良心!玩套路、耍心机没问题,对着真心待你的人下套,未免太不地道了!”
解雨臣立在侧面,眉目沉静,指尖轻缓收拢,敛去了所有闲谈温和,眼底带着清晰的审视。他深谙人心算计,最懂步步为营的布局,也正因如此,才最清楚张海客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逢,到底有多伤人。
黑瞎子摘下墨镜,眼底再无半分戏谑散漫,沉默旁观对峙局势,无声站在众人一侧。
一时间,全场立场昭然,无人偏私。
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张海客身上,沉甸甸的压迫裹挟着无尽的审视,让他心口的愧疚层层堆叠,几乎难以呼吸。
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二人,看着他们义无反顾护在龙葵身前的坚定姿态,再透过二人身影,望见后方那片红蓝交缠、微微震颤的灵体。
红葵锋芒未敛,戒备十足;蓝葵沉寂黯淡,魂息微弱。
千年孤魂,一朝心碎,无哭无闹,只剩荒芜。
这一刻,张海客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荒唐与卑劣。
他行走世间数十年,闯遍绝境、看透人心,向来算尽利弊、无牵无挂,自认行事坦荡、从无亏欠。却唯独在这里,欠了一笔最重、最无力偿还的债。
欠龙葵一场真心,欠她一份坦荡,欠她千年期盼里,一场本该纯粹、却被算计玷污的相逢。
他薄唇微动,喉间发涩,千言万语盘旋萦绕,最终依旧无从开口。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任何辩驳,都是对这份破碎赤诚的二次践踏。
古殿之内,对峙仍在继续,寒气萦绕不散。
吴邪目光冰冷坚定,护在龙葵身前的身形纹丝不动,字字掷地有声,定下铁一般的底线:
“从今日起,你与她的所有过往,一笔勾销。”
“不必刻意靠近,不必假意护持,更不必再用任何方式,消耗她仅剩的真心。”
“往后,有我们在,没人再能欺她、骗她、负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