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姜国辨容蓝光尽数敛去，细碎星芒消散在微凉空气里，方才那句敲定真相的话语，依旧沉沉回荡在空旷古殿之中，久久不散。

一息死寂过后，最先打破凝滞的，是胖子错愕拔高的嗓音。

他刚拍干净肩头尘土，尚且还在琢磨方才机关突发的蹊跷，转头就听见龙葵笃定的定论，当即瞪圆双眼，手里工兵铲重重顿在碎石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满脸不敢置信。

“啥？？这张脸是假的？？”

胖子直白粗粝，从不会掩饰情绪，视线死死落在张海客脸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眼前白衣男子眉眼清隽温润，鼻梁利落，气质谦和疏离，连日来相处，待人始终温和有礼，遇险时会下意识护着龙葵，平日里行事克制有度，怎么看都是一副浑然天成的长相，没有半分违和刻意。

可龙葵是千年姜国魂灵，精通上古秘术，方才那缕辨容蓝光绝非儿戏，绝不可能凭空污蔑。

胖子咂舌，心底连日来的认知彻底被颠覆，连连摇头：“不是吧海客小哥，这眉眼长得这么好看，居然是张家易容弄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天生就长这样，一路看你待人处事，半点没看出来作假啊！”

从踏入地宫、殿外休战结盟开始，张海客便以这副温润样貌示人，进退有度，不争不抢，藏在队伍边缘，甚至多次出手化解危机，护着龙葵周全。众人早已默认这就是他本来样貌，从未往刻意伪装这一层深究。

一旁的解雨臣指尖捻落袖间尘屑，温润眉眼敛去往日温和，眸底覆上一层极淡的审视。

他心思缜密，观察力远超常人，一路同行，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张海客的易容术太过顶尖，不止改变外貌骨相，就连周身气息、步态语调、细微神态，都模拟得毫无破绽，配合张家独有的敛息秘术，足以骗过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路以来那些细微的违和感，都被他归为张家人天生疏离清冷的特质，从未往全脸伪造的方向揣测。

此刻真相落定，过往所有细碎疑点瞬间串联。

蛊巢之时他刻意留守龙葵身侧、幻境之中隐蔽出手护魂、石人对战全程藏拙、机关危机舍身挡石、平日对话刻意贴合龙阳气质……所有刻意的温柔、恰到好处的庇护、分寸刚好的亲近，全部都是提前谋划好的伪装。

解雨臣眸光沉沉，看向张海客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结盟共处的同辈相待，变成了对城府极深、刻意布局之人的戒备审视。

“张家顶尖灵力易容，可改骨相、换气韵、仿神态，本就远超寻常幻术。”解雨臣轻声开口，语气褪去平和，多了几分冷静通透，“能做到全程不露破绽，连我都未曾察觉，阁下布局，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深。”

这话一语点破要害。

不是众人粗心大意，而是张海客从一开始，就带着万全准备混入队伍，步步演戏，刻意逢迎。

斜倚殿柱的黑瞎子摘下墨镜，狭长眼眸微眯，眼底笑意彻底淡去，少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散漫，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他一路插科打诨，看似游离事外，实则把所有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早就看出张海客对龙葵的在意太过刻意，温柔太过刻意，护持太过刻意，只是懒得拆穿，静待时机。如今假面戳破，一切都有了答案。

黑瞎子把玩着手中短刃，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几分戏谑，却字字锋利：“好家伙，演了一路深情守护，装了一路温润君子，咱们全队，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短短一句，道破全队处境。

嫩牛五方结伴探地宫，本就各有目的，彼此戒备，却万万没想到，同行之人，从皮囊到心性，全是伪装。

殿内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此前并肩御敌、合力破蛊、共闯幻境的同门情谊，瞬间荡然无存。

吴邪上前半步，稳稳将灵体单薄的龙葵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眼神冷冽直视张海客，周身少年温和气质尽数褪去，只剩吴家小三爷独有的锐利戒备。

从最初陨玉对峙，到一路结伴同行，他数次试探，数次察觉异样，步步提防，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此人藏得太深，伪装太真，利用龙葵千年执念，精准拿捏软肋，混迹队伍之中，目的不明，心思难测。

“从头到尾，接近龙葵，接近我们，都是提前谋划好的，对不对？”吴邪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字字直指核心，“刻意模仿龙阳气质，刻意暗处护持，刻意博取信任，这张脸，这份温柔，全是算计。”

张起灵默然立于吴邪身侧，黑金古刀微微下沉，刀身贴着地面，泛出冷冽寒光。他不言不语，却周身气场冷彻，无声与吴邪并肩，形成双重威慑，牢牢锁住张海客所有退路。

嫩牛五方立场统一，全员戒备，目光尽数聚焦在白衣男子身上。

一边是全员震惊、审视、戒备；一边是假面破碎、心事重重、无处遁形。

张海客垂在身侧的手彻底收紧，指节泛白。

事到如今，蓝光勘破，众人皆知，所有掩饰已然毫无意义。

他不再刻意维持温润神态，眉眼间那层刻意柔和的气质缓缓褪去，周身属于张家本家少主的清冷疏离、深沉城府，慢慢显露出来。褪去伪装滤镜，整个人气场骤然一变，少了谦和，多了凌厉，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抬眸，视线越过戒备的众人，直直落在吴邪身后的龙葵身上。

少女浮在半空，浅蓝魂光黯淡至极，原本灵动温柔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满心落空后的死寂。

千年执念，寄托虚妄。

她靠着残存记忆，靠着气息相似，靠着连日温柔庇护，笃定眼前人是龙阳转世，为此放下所有戒备，放下所有防备，坦然交付信任，甚至渐渐心生依赖。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演的。

他知道她执念龙阳，知道她千年孤寂，便精准扮演，刻意温柔，刻意守护，步步靠近。

龙葵魂体轻轻颤抖，周身蓝光忽明忽暗，心口那根支撑千年的念想，轰然断裂，空洞的寒意席卷魂体，连指尖灵力都变得涣散无力。

她看着张海客，轻声开口，嗓音空灵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接近我，护着我，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问。

不问图谋，不问目的，只问这份陪伴与暖意，是否全为虚妄。

张海客心口狠狠一涩，喉间发紧，一时间竟无从作答。

是假的。

最初入局，本就是为陨玉、为姜国秘术、为双魂之力而来，刻意伪装，刻意亲近，全是算计。

可一路同行，幻境挡魂、陨玉稳灵、石人护她、机关舍身，那些下意识的奔赴、本能的庇护、不受控制的心悸，早已脱离最初谋划，变得真假难辨。

他演得了样貌，演得了神态，却演不了危难时刻，本能想要护住她的心。

看着龙葵眼底破碎的微光，看着她魂体摇摇欲坠，张海客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

他可以算计吴邪，可以布局全队，唯独不该利用她千年执念，编织一场温柔骗局。

殿内风声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碎石碎屑，气氛凝滞压抑到极致。

所有人静待张海客答复，一场假面破碎后的对峙，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