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古殿硝烟渐敛，漫天纷飞的石屑缓缓沉降落地。

红葵褪去赤红锋芒，归于蓝葵温顺本态，浅淡蓝光萦绕周身，安然退回队伍内侧。方才一度无解的傀儡再生死局，经她一手姜国灵火彻底破除，余下零星几尊残血石人本就战力大损，再无反扑之力。

嫩牛五方顺势收尾，动作干脆利落。

张起灵黑金古刀轻挽收势，寒芒敛尽，立在原地静守戒备，清冷目光扫过殿宇暗处，排查潜藏余危；吴邪俯身查看满地碎裂的玉石残骸，指尖摩挲石人断面残留的符文印记，暗自比对方才阵法运转的轨迹；胖子抡着工兵铲敲碎最后一尊顽石傀儡，嘴里嘟囔着痛快；黑花二人立于两翼，身形松弛，看似闲谈，视线却依旧隐隐锁着后方队伍。

整场酣战，全员倾尽全力、各司其职，唯有队末一隅，始终静得格格不入。

张海客携一众张家族人立在殿角背光处，自始至终，未曾真正出手。

石人合围最凶、战局濒临僵局之时，整座古殿杀机翻涌，碎石与斧风肆虐全场，连空气都被蛮力震得发烫，他依旧身姿挺拔，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不见半分慌乱狼狈。方才众人疲于苦战、轮番破局，他看似随战局走势微动身形，抬手落势皆是敷衍虚招，招式好看却无实劲，堪堪避过石人冲撞，从未主动击溃一尊傀儡，亦未动用半分张家真力。

随行的张家子弟皆是深谙隐匿之道的族人，默契跟上张海客的步调，佯装应战、假意周旋，始终游离在主战场之外，不抢攻势、不助破局，刻意收敛所有战力，将藏拙二字演绎得滴水不漏。

旁人皆忙于对战破敌、稳固战局，无人深究后方张家一行人敷衍的招式，唯有心思缜密、心存疑虑的龙葵，将他全程的刻意疏离、有意藏势尽收眼底。

自踏入古殿开战至今，张海客的注意力，从未落在漫天石人之上。

他的视线，穿透层层战火与翻飞石屑，自始至终、牢牢定格在那道红蓝交替的纤细魂体身上。

先前蓝葵静立观战、蹙眉研判阵法破绽，温柔悲悯、沉静通透，是不染杀伐的纯粹模样；后来战局困滞，绝境催锋，红葵骤然现世，烈焰焚阵、锋芒滔天，以一己之力瓦解永续傀儡死局，凌厉桀骜、杀伐无双。

一柔一烈，一静一狂，两种截然相反的性子，两套截然不同的术法，却共生一体、随心切换。

这便是姜国古脉传承的双魂之体，是依托陨玉灵力、跨越千年存续的特殊灵身，也是他此行暗中探究的最大秘辛。

此前一路同行，他所见的，大都是温顺柔和、依赖性极强的蓝葵。她会虚心求教、会感念庇护、会将满心千年执念悄悄寄托于相似眉眼之人，纯粹又易碎，让人忍不住心生迁就。

可方才战场之上红葵的惊世战力，彻底打破了他过往的认知。

姜国灵火专克阵法灵韵、傀儡阴邪，精准霸道、直击本源，远超寻常江湖术法与张家秘术。那双魂切换间毫无滞涩、随心而变，一魂守心、一魂御敌，互补共生、进退自如，这般独特的体质与术法体系，远超他查阅过的所有古籍记载与宗族秘录。

张海客眸光沉沉，眼底探究之色愈发浓郁。

他刻意藏拙不战，一来是无需出手。嫩牛五方战力顶尖、配合无间，足以稳稳压下古殿石人守局，无需张家外力介入；二来，亦是他私心使然。

他不愿错过分毫，不愿被出手厮杀打乱视线，只想静静旁观，细细拆解龙葵双魂的转换规律、术法特性与战力上限。

他仔细回想方才双魂更迭的瞬间：战局平和、无危无扰之时，主导魂体的永远是温婉蓝葵；一旦身陷绝境、亲友遇危，心底护念被触动，便会瞬间唤醒红葵，魂光骤变、气场逆转，杀伐之力顷刻爆发。

温柔为底，锋芒为盾。

千年孤寂沉淀出纯粹柔软的本心，千年颠沛淬炼出悍然护己的利刃。

张海客心底的好奇，早已悄然超脱于任务与探寻的初衷。

他本是为陨玉秘辛、为上古术法、为张家未竟的探查执念而来，可此刻静静望着那道安然垂眸、温顺恬淡的蓝色魂影，他的关注点，早已从“双魂秘术的奥秘”，慢慢偏移到了魂体主人本身。

她的脆弱是真，强大亦是真；执念深沉是真，洒脱破局亦是真。真假共生，柔烈并存，鲜活又独特，悄然勾得人心神沉陷。

“客哥，残余傀儡已尽数肃清，战局已定，我们是否上前接应？”

身侧张家族人低声请示，打破一隅沉寂。

张海客微微回神，眸光微敛，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思绪，语气清淡无波：“不必。”

他淡淡出声，目光依旧黏在龙葵身上，嗓音低沉：“静观即可。”

眼下古殿阵法未破，深处危机暗藏，真正的核心机缘与凶险，尚且隐于殿宇幽暗之中。石人守卫，不过是最浅显的第一道关卡，无需此刻展露全部实力，过早暴露张家底牌。

藏拙，既是自保，亦是观望，更是为了好好看清那个跨越千年、身负秘辛的魂灵。

不远处，吴邪似有所觉，侧首回望队末。

他心思敏锐、戒备未松，早已隐约察觉张海客一行人全程出工不出力的异常。全程观战、刻意藏势、无心战局、唯盯龙葵，这般反常的姿态，愈发印证了他心底的判断——张海客此行目的，绝不单纯，他紧盯龙葵的目光，绝非简单的好奇。

暗流在无声之间悄然涌动。

龙葵似是感应到身后沉沉注视，轻轻侧过身。

目光隔着漫天尚未散尽的浅淡尘雾，与张海客的视线骤然相撞。

他眼底无半分观战敷衍的闲散，只剩深沉内敛的探究与晦暗难辨的专注，直白又灼热，让人心头微颤。

龙葵心头轻轻一动，先前捕捉到的易容破绽、心底暗藏的疑虑，在此刻再度加深。

此人太过深沉莫测。

他数次暗中护她、温柔妥帖，让人忍不住心生依赖；可他刻意伪装容貌、全程藏拙观望、暗藏目的步步试探，又让人捉摸不透、满心戒备。

真假虚实，温柔图谋，层层交织，让人无从分辨。

短暂对视一瞬，龙葵轻轻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思绪，依旧是温顺安然的模样，可心底的警惕与疑惑，已然生根渐深。

古殿战局彻底平定，石人守卫尽数覆灭。

嫩牛五方休整待命，准备继续深入古殿探寻秘辛；张家一行人依旧敛锋藏锐，静立观望。

张海客望着身前少女温顺的背影，心底悄然笃定。

这场西王母宫的探寻，这场步步相随的观望，他真正想看清的，从来不止陨玉与阵法。

而是这千年浮沉、双魂共生，温柔又坚韧、易碎亦强悍的——龙葵。

殿风穿堂而过，拂尽最后一缕硝烟，也吹起了层层遮掩的人心迷雾。

藏拙观战，静观万象，他所有的沉默与退让，皆是为了日后看清真相，看清心底悄然滋生的别样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