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疑惑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压下。
方才张海客垂首低语时,脖颈肌理浮现的细微违和痕迹,如同一道浅印,牢牢刻在龙葵心底。任凭她如何自我宽慰、归咎于阵法余扰,那丝不自然的拼接质感,依旧清晰分明,挥之不去。
她静静立在古殿石阶旁,淡蓝魂体微微凝定,敛去所有茫然迟疑。
千年魂宿魔剑,她封存的从不止是悲戚过往,还有整座姜国湮灭前的万卷古籍、朝堂秘术、上古旁门传承。寻常人皮假面、江湖易容,骗得过凡人眼目,却绝瞒不过根植血脉、镌刻魂灵的姜国古法。
龙葵垂眸凝神,尘封千年的记忆缓缓苏醒。
姜国上古传承之中,的确藏有一门极致精妙的换容匿形术,专为隐身份、避祸乱、行密事而生。此术异于江湖粗浅面皮伪装,不用假皮敷面、不用颜料遮盖,而是以古法灵韵糅合肌理,借灵力塑骨改容,贴合皮肉、伪装轮廓,声色形貌皆可完美复刻,逼真到无迹可寻。
千年前姜国朝堂暗流汹涌,使臣游走列国、密臣潜伏谍报,皆倚仗此术隐匿行迹。
古籍早有批注:上古灵容术,借气塑形,随态变貌,寻常光影、近身对视皆无破绽;唯独有两处天生缺憾,终生无法掩盖。
其一,皮肉筋骨皆为灵力伪造,神态、动作、容貌可尽数仿真,唯独肌理转折处无生人血脉流转的温热质感,强光直射、皮肉牵动之时,必会浮现极淡的色泽断层与僵硬纹路。
其二,此术依托灵力维系,越是修为高深之人,伪装越臻完美,却也越怕同源灵韵勘破。一旦遭遇上古秘术、同源魂体探查,伪装肌理便会自行微微震颤,露出虚假本质。
方才古殿萤光澄澈通透,是最纯粹的上古灵光,恰好照在张海客侧脸颈侧皮肉转折处。他低语侧身、脖颈牵动肌理的一瞬,那丝转瞬即逝的僵硬断层、色差错位,正是姜国灵容术最典型、最无法规避的破绽。
一念通达,所有模糊的违和尽数串联。
难怪此人容貌完美得毫无瑕疵,气质温润无瑕,言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未有过半分失态疏漏。难怪吴邪步步戒备、次次试探,总觉他虚实难辨、深沉难测。
原来从始至终,这张温柔清隽的面容,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容。
心头的揣测终于落地,龙葵澄澈的眼底,第一次浮起层层复杂的沉郁。
她一直笃信眼前人是龙阳转世,将千年漂泊的执念、孤苦等待的寄托,尽数安放在他一次次的暗中护持、温柔妥帖之上。哪怕世人皆疑、旁人皆防,她始终无条件信任,笃定这份跨越千年的重逢绝非虚妄。
可如今,古籍秘术历历在目,亲眼所见的破绽真实无伪。
温柔是真,护持是真,可容貌是假,身份是藏。
心底那根支撑千年执念的弦,悄然轻轻震颤,生出摇摇欲坠的不稳。
龙葵下意识抬眸,再度望向不远处的张海客。
他已然结束与族人的低语,正侧身听着解雨臣排布入殿探查的次序,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在古殿柔光里依旧是那般令人安心的模样。若无方才那一瞬破绽,任谁也不会怀疑这张脸的真实性。
可此刻在龙葵眼中,这完美的容貌之下,已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虚假迷雾。
她敛去眼底波澜,依旧是温顺柔和的蓝葵模样,不曾流露半分异样。
历经千年浮沉,她早已懂得藏绪敛心。此刻真相未明、证据不足,贸然点破只会徒生纷争,扰乱队伍探殿节奏。更何况,她心底仍残存一丝微弱的侥幸——或许只是古籍记载偏颇,或许只是地宫灵气紊乱造成的错觉。
她舍不得彻底打碎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
可理智与千年传承的术法认知,却无比清醒地告知她:没有错觉,不是偏颇。
张海客,易容换貌,隐姓藏真。
一旁的吴邪始终留意着龙葵的状态,见她久久伫立失神,魂光微微起伏不定,不由得轻声询问:“怎么了?符文还有问题?”
龙葵闻声回神,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柔声答道:“没有,阵法路径我已经理清了。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一些姜国旧术,稍稍失神。”
她未曾多言半句,将所有揣测与疑虑尽数藏于心底。
时机未到,一切尚且存疑。
她需要印证,需要确凿的证据,来彻底敲定自己的判断,来解答心底所有的困惑——他为何易容?为何刻意靠近?为何次次不顾风险,执意护她周全?
是别有图谋,还是另有隐情?
古殿微风轻拂,符文微光簌簌流转,依旧静谧肃穆。
众人尚且沉浸在破阵入殿的筹备之中,无人察觉少女心底翻天覆地的揣测与动摇,无人知晓,一场关乎千年执念、真心与骗局的真相,已然悄然拉开了揭晓的序幕。
龙葵静静凝望那道温润身影,心底已然暗暗打定主意。
往后前路,她会静静观察,细细印证。
姜国识容之术既已看破端倪,那这层层伪装之下隐藏的真实身份,终有一日,会被她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