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五十一

寒意一天胜过一天，西北风呼啸着刮过来，如锋利的冰刃，割得肌肤阵阵发麻。

若曦索性整日蜗居在西厢房，除了三餐用膳，几乎不再踏出房门半步，绝大多数时候，她总嫌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就总去若兰院中，软磨硬泡地将姐姐硬拉过来，二人围坐在厢房小小的木桌旁一同用饭，大虎与琥珀便蜷在桌底，时不时地抬首张望，乖乖地等。

若兰嘴上总念叨着“你这儿太挤了”，但每次都来，饭后也不急着走，或是拈起针线做做女红，或是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看着若曦临帖。

一室光景，安稳恬淡。

一天清晨，若曦推开那道特意留作通风的窄窗，抬眼望去，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大雪在深夜悄然落下，漫天的碎玉连夜飘洒。

屋顶积着厚雪，弯垂的枝桠裹着银霜，院中金桂的枯枝干上凝着一层薄雪，宛如缀了一树的玲珑银蕊，素净好看。

若曦愣了一瞬，然后尖叫了一声，榻上睡得正酣的大虎骤然惊醒，琥珀更是脚下一滑，从窗台滚落下来，两只猫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瞪着她，满是被扰了清梦的不满。

“下雪了！下雪了！”

若曦现在有点顾不上猫了，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衫，随便把头发挽了一下，冲出屋子。

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清冽的气息自鼻腔贯穿全身，整个人好似被冰雪涤荡得通透。

她蹲下身捧了一捧雪，捏成雪团，朝着院墙砸过去，啪”的一声，雪团炸开，碎成一片白雾，她仰面大笑，神态烂漫。

巧慧与冬云听见动静跑了出来，见二小姐一个人在院里蹦跶，先是一怔，随后也跟着笑起来。

若曦将大虎和琥珀托付给小又子，反复叮嘱他仔细照看着，千万别让小家伙们出来冻着，随后转身加入了战局，与巧慧和冬云玩儿的不亦乐乎。

堆雪人、打雪仗，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在清冷的空气里飘向远处。

屋内的若兰隔着厚布门帘听见外头的喧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门口，抬手掀开帘角向外望去。

只见若曦追着巧慧跑，手中紧攥雪团，头发落满了细碎的雪沫，鼻尖冻得通红，笑眼弯成了两道细弧。

若兰轻轻摇头，她没有出门加入进去，只是静静地靠在窗边，目光温柔地凝望着院中的身影，笑意始终未散，愈发浓郁。

众人玩得正酣，角门方向忽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若曦刚捏好一团大雪球，瞄准了巧慧，正要抬手扔出去，余光瞥见一道石青色身影自回廊转角走来，她的手腕猛地一顿，雪团顺着指缝滑落，砸在脚面，刺骨的凉意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脚。

是八阿哥。

巧慧与冬云反应迅捷，当即拍去掌心残雪，敛神屈膝行礼，语声恭谨道：“贝勒爷吉祥。”

若曦心头一滞，好好的兴致瞬间散尽，心里头骂了好几句。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玩得高兴的时候来。

可真会挑时候。

还吉祥，吉祥个大头鬼的吉祥。

真讨人嫌。

她一边在心里骂着，动作就慢了半拍，拖沓着俯身行礼，声音也含糊得不像样子：“贝勒爷吉祥。”

八阿哥脸上挂着经年不变的笑意，仿佛一层凝定的温软假面，贴在脸上分毫不动，他从容地从若曦身旁走过，走到窗下挨着若兰落座，随手端起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浅酌一口，也不嫌凉。

“你们这倒是悠闲。” 他语调温润，率先开口。

若兰放下针线，柔声作答：“不知贝勒爷驾临，可扰了贝勒爷的清静？”

说完，她悄悄地给了若曦一个眼神。

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

若曦讪讪一笑，悄悄地压下眼底的抵触，将那些不情不愿、骂骂咧咧、翻白眼翻到后脑勺的小心思全藏了起来，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恭顺模样，在若兰对面假装乖巧地坐好。

巧慧、冬云二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泡新茶去了。

“折子看完了，出来转转。” 八阿哥说得云淡风轻。

毕竟整座贝勒府都是他的，他爱去哪里散步就去哪里散步。

他稍作停顿，抬眸看向若曦，浅浅一笑道：“看样子，是我打扰到你们了。”

知道打扰到了还来。

若曦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赶紧去找嫡福晋。

她爱你，爱你爱到死去活来。

她愿意伺候你，保证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若曦垂着眼帘，老老实实地坐着，面上维持着规矩的浅笑，心里早已骂得热火朝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装木头装得炉火纯青。

若兰为八阿哥续上一盏热茶，淡淡地说：“外头天寒地冻，本来就想叫若曦进来的，贝勒爷赶巧了。”

八阿哥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若兰翻飞的指尖上，银针在布料间往复穿行，片刻后，他将视线再次移向了若曦。

若曦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表情是制式化的恭谨，恍若一尊塑形规整的泥塑，周身敛尽了所有鲜活的气息。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静得唯有熏笼里炭火燃烧的噼啪细响。

八阿哥忽然开口，语气平缓道：“四哥最近倒是常来，上回听高明说，他和十三弟、十四弟一块儿去了西厢房找你喝茶。”

该来的试探终究是来了。

她就知道，这位贝勒爷不会无缘无故地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若曦脊背微微一紧，随即放松下来，她垂眸凝视着手腕上的素镯子，语气更是平稳：“回贝勒爷，确有此事。”

八阿哥端起茶盏，拂去浮起的茶沫，浅饮一口，而后缓缓放下，他并没有看向若曦，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继续开口道：“四哥那个人，一向不爱凑热闹，能让他专程跑一趟，想必是茶好，还是……你讲话本子的功夫又上了一层？”

若曦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神色不改，她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目光干干净净，仿佛两汪清澄的墨潭，看似透亮，深处却不露分毫的虚实，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懵懂：“若曦不知道四爷为什么来，大概是十四爷带来的。

十四爷常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十三爷。

四爷跟着来了两回，坐坐就走了。

若曦身份低微，不敢问，也不敢不留。”

八阿哥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变，缓缓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十四弟最近跟四哥走得近，德妃娘娘高兴，皇阿玛也高兴，这是好事。”

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动一下：“不过，走得近了，有些话就藏不住了，十四弟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四哥那个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什么都记得。”

若曦依旧低着头，乖巧的听着。

她听得明白，这番话并非在单纯地点评兄弟二人，句句都在旁敲侧击。

他并不是在说十四阿哥嘴快，他是想说，有些话，从西厢房传出去的话，他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若曦觉得不是。

上次十三阿哥可是说了，两兄弟的故事，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

还是说，她被十三阿哥骗了？

还是说，眼前的这位八贤王在诈她？

不过，没关系，这种情况，装傻是最好的选择。

若曦浅浅勾唇，抬眼看向八阿哥，神情坦荡纯澈，真真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若曦只知道，十四爷帮若曦找回了猫，若曦感激他，给他泡了茶，四爷和十三爷跟着来了，若曦不能赶他们走，贝勒爷要是觉得若曦做得不妥，若曦以后不泡了就是。”

八阿哥叩击桌面的指尖骤然停住，凝视着若曦一脸无辜的模样，眼底的眸光微动，脸上那层恒久的假面松动了数秒，透出几分真切的神色。

“并无不妥。”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你做得很好，四哥难得对什么人感兴趣，你能让他坐下来喝杯茶，是你的本事。”

说完，八阿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若兰与若曦连忙随着一同起身，三人依次站成了一行。

八阿哥走到门口，脚步骤然顿住，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悠悠飘来，沉缓得仿佛落石坠入了古井，无声却震人心神：“若曦，你终究是从贝勒府走出去的人，无论身在何处，身上都带着这座府邸的印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若曦纤长的眼睫剧烈颤动，垂首望向脚下青砖，屈膝福身：“若曦明白，若曦不敢忘。”

八阿哥微微颔首，抬手掀开布帘迈步离去。

凛冽的寒风顺着门缝涌入屋内，吹得熏笼里的炭火明明灭灭，一室暖意，也悄然染上了几分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