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四十九

接下来的好几天，若曦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从西厢房蹦到若兰屋里，从若兰屋里蹦到小厨房，再从小厨房蹦到回廊上，仿佛被清风托着的杨花，轻快至极。

巧慧在后面追，脚步匆匆，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喊道：“二小姐，你慢点！”

她充耳不闻，继续蹦。

若兰站在廊下望着妹妹没正形但鲜活的模样，无奈地轻轻摇头，眼底全是宠溺。

见若曦重新拾起了往日的欢颜，她同八阿哥说话时，语调也不自觉地柔缓下来。

八阿哥愣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两眼，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那日在屋内多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离开。

小又子见到琥珀的那一刻，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嘴巴张成半圆，愣怔片刻后，忽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两行鼻涕挂在唇上，他也顾不上擦，直接蹲下身，一边大哭一边说：“琥珀回来了…… 琥珀真的回来了！”

巧慧与冬云先是一怔，随即再也按捺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好似在风中轻晃的苇草，直不起腰了。

巧慧指着小又子的脸，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看看你那鼻涕……”

小又子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耳根涨得通红，眼泪仍止不住的坠落。

若曦看着眼前的一幕，也笑得不成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她心里清楚，这份圆满都是因为十四阿哥。

她欠了十四阿哥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人情，她得还。

怎么还？

她坐在桌前思考了很久，手指反复搅弄着鬓边的碎发，头发都掉了好几根，忽然抬手一拍，茶盏轻轻一晃，又将一旁的巧慧惊得一震。

她决定，借着眼下的契机，在十四阿哥和四阿哥中间再加一把火。

这把火，就叫“真诚”。

准确来说，是让十四阿哥敞开心胸，凡事直言不讳。

她得想办法让十四阿哥什么都跟四阿哥说。

高兴的说，不高兴的说，想说的说，不想说的也说，说到四阿哥烦，烦到四阿哥跑进宫找德妃告状。

德妃见兄弟二人彼此牵绊到这种程度了，心里自然高兴。

康熙见皇子和睦，那必定会心生欣喜，赏赐一波一波地往下砸。

至于万岁爷会不会起疑心，那肯定是会的。

若曦知道帝王心思通透，未必看不出是人为推动。

但在文武百官眼中，兄友弟恭便是盛世光景，这也是帝王最期许的结局。

至于幕后推手是谁，过程如何，从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最终的安稳局面。

没过几日，十四阿哥又如往常一般，登门来讨茶喝。

若曦立刻翻出自己珍藏已久的好茶，悉心沏好，双手奉上，眼含笑意地问道：“十四爷，您知道，人和人之间，最难得的是什么吗？”

十四阿哥端着茶盏，眼中带着几分警惕：“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最难得的是‘不藏着’。” 若曦自己也端起茶杯浅品一口，语气悠然道：“您想啊，两个人要是天天猜来猜去的，今天你猜我什么意思，明天我猜你什么心思，猜着猜着，就远了。

可要是有什么说什么，高兴了说，不高兴了也说，说到最后，对方烦了，跑去跟别人念叨，念叨完了，气消了，回来该怎样还怎样，您说，这是不是比猜来猜去强得多？”

十四阿哥的嘴角微微一抽：“听你这话，是想让我整日去叨扰四哥？”

“若曦可没这么说。” 若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若曦只是觉得，十四爷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诚，实诚的人，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这份性子本就难得。”

十四阿哥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沉默了片刻，随后望着她含笑的眼眸，忽然低笑出声：“你这人说话，句句都兜着圈子。”

若曦微微歪头：“绕吗？若曦觉得挺直的。”

十四阿哥站起来，抬手掸了掸袍子，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罢了，我听你的，不藏着。”

然后他就真的去了。

每天在户部碰面，他便围着四阿哥絮叨个不停。

说起近日批阅的奏折，点评朝中官员的言谈举止，争辩卷宗里判断不妥的案子，最后总要追问一句：“四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四阿哥起初置若罔闻，他更不肯停下了。

等到四阿哥被吵得不耐烦了，瞪了他一眼，他便暂时收了声，随后过了一会儿，就又开口了。

日子一久，四阿哥偶尔会淡淡应一声 “嗯”，或是提点一句 “你想偏了”，遇上越界的事情，也会蹙着眉头告诫：“这事不是你该管的。”

十四阿哥一一记在心里，下次再谈到相似的话题，一定补上一句：“四哥上次说这事不是我该管的，但我还是觉得……”

每到这时，四阿哥的脸就黑了，可在紧绷的神情里，总会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恍若水面掠过的细涟，一闪而过。

一日，十四阿哥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看得头昏脑涨，趴在案上低声嘟囔：“四哥，你说皇阿玛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怎么给我派这么个苦差事。”

四阿哥正在批阅文书，头也不抬，语气平淡道：“皇阿玛是有意让你历练历练。”

“历练也不用这么折磨人吧，你看我这手，写得都快断了。” 他伸出手腕凑到四阿哥的眼前，四阿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十四阿哥收回手，叹了口气，嘟哝起来：“四哥你就是烦我了。”

四阿哥手中的笔杆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掺着嫌弃、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软：“你多大了？”

“多大也是你弟弟！” 十四阿哥说得非常的理直气壮。

四阿哥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批折子，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日复一日的相伴，十四阿哥在耳边絮叨个不停。

四阿哥是非常震惊，他的这位十四弟怎么有说不完的话，到最后实在是被缠得无可奈何了，索性一甩袖子，径直入宫，找德妃告状去。

德妃听着，口中假意嗔怪着：“这孩子，越发闹腾了。” 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留四阿哥一同用了膳，四阿哥用完膳，起身告辞，抬脚离开前，轻声开口：“额娘，十四弟他……其实挺好的。”

德妃捏着帕子的手猛地顿住，随即笑了起来。

笑意愈发浓郁，眼眶也慢慢湿润。

宫墙之内的事情自然逃不出康熙的耳朵，他批折子的动作没停，也没有开口说什么，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第二天便降下两道赏赐：

赐四阿哥一方质地温润的端砚，赐十四阿哥一匹神骏良驹。

永和宫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连宜妃见了德妃都笑着说：“姐姐真是好福气，两位皇子如今愈发亲厚了。”

德妃浅浅一笑，没有接话，转身回到永和宫，静坐窗前，望着院中落尽枝叶的枯树，久久凝望。

脸上的笑意温厚绵长，如同融在暖阳里的软蜜，在眉宇间缓缓氤氲开来，许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