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晚风总带着软意,裹着小区里桂树的甜香,钻进陈浚铭和陈奕恒同住的小公寓里,把满室的温暖都酿得绵长。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年,从少年心动到朝夕相守,日子甜得没有一丝瑕疵,是连时光都舍不得惊扰的温柔。
客厅的暖光灯调得昏黄,陈浚铭窝在陈奕恒怀里,腿上摊着一本手绘的日程本,指尖点着纸页上的字迹,眼睛亮晶晶的。他穿的是陈奕恒的黑色卫衣,衣摆长到遮住大腿,衬得他整个人又小又软,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说话时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像浸了蜜。
“奕恒你看,下周六是我们四周年纪念日,我查好了,江边的日落特别好看,我们去拍合照,还要买你爱吃的栗子糕,我亲手做小蛋糕给你。”
他仰起头,鼻尖蹭了蹭陈奕恒的下巴,语气里全是期待。陈奕恒低头,鼻尖抵着他的发顶,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白茉莉清香,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把人牢牢护在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都听你的,四周年,我推掉所有工作,只陪你。”
陈奕恒的声音低沉沙哑,满是藏不住的宠溺。他向来寡言,所有的情绪都只给陈浚铭一个人。会在清晨提前半小时起床,煮好温凉的牛奶,煎好形状完美的鸡蛋,看着陈浚铭睡眼惺忪地蹭过来吃饭;会在他练舞累到腰酸背痛时,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用温热的手掌慢慢给他揉腰,力度恰到好处;会记住他所有的小喜好,不吃葱姜,怕黑,睡觉要抱着人,会在打雷的夜晚把他紧紧捂在怀里,轻声哄他入睡;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偷偷看着他发呆,眼底是化不开的爱意。
陈浚铭更是把陈奕恒当成了生命的全部。他会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学着做各种菜式,只为了让陈奕恒结束忙碌后能吃上一口热饭;会把陈奕恒随手放在一边的外套整理好,把他皱了的袖口熨得平整;会在陈奕恒熬夜工作时,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困得点头晃脑也不肯先睡;会在每次分别时,踮起脚尖抱他很久,反复说着“我等你回家”。
他们没有公开关系,却把彼此的爱意刻进了骨血里。公寓里到处都是两人的痕迹,鞋柜里并排摆着两人的鞋子,衣柜里的衣服混在一起挂着,牙刷是情侣款,抱枕是成对的,连手机壁纸都是对方的侧脸。
傍晚的时候,陈浚铭缠着陈奕恒去小区楼下散步。他牵着陈奕恒的手,晃悠悠地走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让人沉醉。陈浚铭捡起地上掉落的桂花,别在陈奕恒的衣领上,仰着头笑:“奕恒你看,你身上有花香了。”
陈奕恒低头看着他笑靥如花的模样,心跳失控,俯身轻轻吻掉他嘴角沾着的花瓣,吻轻柔又缱绻,带着满心的爱意。
“浚铭,我们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
“好呀,一辈子,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算。”陈浚铭用力点头,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地方。
他以为,一辈子真的很长,长到他们可以一起看遍四季风景,长到他们可以从青丝走到白发,长到所有的爱意都能慢慢诉说。
他以为,身边这个男人,会永远护着他,陪着他,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
他从未想过,命运的毒手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会在他们最幸福、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狠狠撕碎所有的美好,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给。
纪念日的前三天,陈奕恒接到临时工作通知,需要去外地赶一个紧急行程。他舍不得陈浚铭,出发前抱着人哄了很久,反复叮嘱他乖乖在家,不要乱跑,想吃什么就点外卖,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窗,自己忙完就立刻赶回来,绝不耽误纪念日的约定。
陈浚铭乖乖点头,踮起脚尖吻他的唇,眼里满是不舍:“我在家等你,你路上注意安全,工作别太累,我会想你的。”
他送陈奕恒到门口,看着男人转身离开,在电梯关闭的前一秒,还笑着挥了挥手,口型说着“我爱你”。
陈奕恒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也回了一句“我爱你,等我回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眼,竟是永别;这一句我爱你,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陈奕恒走后,陈浚铭在家乖乖待了两天。想着陈奕恒回来后就能吃到新鲜的食材,想着四周年的蛋糕要准备最好的材料,他揣着钱包,满心欢喜地出了门,打算去附近的生鲜超市采购。
出门前,他还特意换上了陈奕恒最喜欢的白色毛衣,那是陈奕恒送他的礼物,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想着要去买东西,才小心翼翼地穿上。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拿起手机,给陈奕恒发了一条消息:“奕恒,我去超市买食材啦,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纪念日蛋糕我也要提前准备,工作加油,我超级想你。”
发送完消息,他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区。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平和又美好。陈浚铭走到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和陈奕恒的合照,嘴角扬着止不住的笑意,满心都是即将见到爱人的期待,完全没有留意到,右侧路口,一辆刹车失灵的重型卡车,正失控着朝他飞速冲来。
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惊呼声、巨大的撞击声,瞬间炸开在耳边。
陈浚铭甚至来不及抬头,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狠狠撞飞。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白色毛衣瞬间被鲜血染红,大片大片的血色蔓延开来,刺眼得让人窒息。他手里的手机摔出去老远,屏幕彻底碎裂,身体里的骨头仿佛全都碎了,剧痛席卷全身,意识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艰难地想抬起手,想摸一摸口袋里装着的、准备送给陈奕恒的四周年小礼物,想再看一眼手机里那个人的照片,想再喊一声他的名字。
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鲜血从他的嘴角、额头不断涌出,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奕恒,我还没等你回家,还没和你过四周年纪念日,还没对你说,我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我好像,不能等你了。
而此时,外地的会议室里,陈奕恒刚结束工作,拿起手机,看到陈浚铭发来的消息,嘴角立刻勾起温柔的笑意,指尖刚要回复,让他路上小心,不要久留,突然毫无征兆地心口剧痛。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像是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硬生生撕裂,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他心里涌起滔天的恐慌,那种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是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物的绝望预感。
他手抖得完全不听使唤,疯狂拨打陈浚铭的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遍,两遍,十遍……
始终无人接听。
陈奕恒再也顾不上任何工作,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冲出会议室,开车往回赶。
车速快到极致,方向盘被他攥得几乎变形,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仿佛要炸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陈浚铭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他不断地超车,不断地加速,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沿途的风景飞速倒退,可他却觉得每一秒都漫长到煎熬。
他想起出门前陈浚铭软软的笑脸,想起他说在家等他,想起他们约定好的四周年,想起他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不敢想,他根本不敢想,陈浚铭会出事。
就在他快要赶回市区时,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奕恒几乎是手抖着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路人慌乱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你是伤者的家属吗?这里是XX路口,快过来!他出车祸了,流了好多血,救护车马上就到!”
“伤者”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陈奕恒的心脏,瞬间将他的所有理智击溃。
他眼前一黑,差点失控撞向路边的护栏,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把车停在路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疯了一样重新发动车子,朝着那个路口狂奔,一路上,泪水不断滑落,滴在方向盘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恨,恨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工作,恨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他,恨自己没有陪着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如果他没有走,如果他陪在他身边,如果他能早一点回复消息,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没有如果,从来都没有。
等陈奕恒赶到路口时,现场围满了人,警戒线拉了起来,地上的鲜血刺得他眼睛生疼,刺眼的红色,染红了他的视线,也染红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人群,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陈浚铭。
少年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早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污,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生气。医护人员正在做紧急抢救,可无论怎么施救,躺在地上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浚铭!”
陈奕恒发出一声破碎到不成样子的呼喊,冲过去推开医护人员,跪在地上,伸手想要抱住他,却又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他。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指尖轻轻碰到陈浚铭的脸颊,一片冰凉,刺骨的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柔软温热。
“浚铭……你看看我……我是奕恒……我回来了……”
“你别吓我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我再也不工作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们还要过纪念日,还要去看日落,还要吃栗子糕,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捧着陈浚铭沾满鲜血的脸,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医护人员拉着他,告诉他伤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让他节哀。
节哀?
他怎么节哀!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宠了四年,爱了整整整个青春的人啊!
是他打算用一生去呵护,去相守,去共度余生的人啊!
是他的光,是他的命,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啊!
陈浚铭走了,他的命,也没了。
陈奕恒一把推开医护人员,紧紧把陈浚铭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紧紧的,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埋在陈浚铭沾满血迹的颈窝,闻着那抹被血腥味掩盖的、淡淡的白茉莉香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哭声,悲痛欲绝,撕心裂肺,像是失去了全世界的孤兽,绝望到了极致,让在场所有路人都忍不住落泪。
他抱着他,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一遍遍地诉说着爱意,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不会笑着抬头看他,再也不会软软地喊他奕恒,再也不会扑进他怀里撒娇。
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永远地离开了他。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
陈奕恒抱着陈浚铭的遗体,久久不肯松手,谁劝都没用。
回到那个满是回忆的公寓,推开门,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玄关处,摆着陈浚铭没来得及放回鞋柜的拖鞋;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他没画完的纪念日贺卡,上面画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厨房里,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烘焙工具,是准备给他做蛋糕用的;卧室里,两人的合照摆在床头,照片上的他们笑得无比幸福;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和陈浚铭的挂在一起,整整齐齐;甚至,空气里,还残留着属于陈浚铭的、淡淡的白茉莉香味。
一切都没变,唯独少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陈奕恒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吃不喝,整日恍恍惚惚,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会习惯性地煮两人份的饭,盛好饭放在对面,才反应过来,再也没有人会坐在那里,笑着给他夹菜;他会在深夜惊醒,伸手去抱身边的人,却只抱到一片冰冷的空床,然后睁着眼睛,坐到天亮;他会拿着陈浚铭的手机,看着那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看着两人的合照,一看就是一整天,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屏幕;他会走到小区的桂花树下,捡起地上的桂花,放在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天他别在自己衣领上的香气;他会去那个十字路口,跪在地上,一遍遍抚摸着地上残留的血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一遍遍忏悔。
他把陈浚铭的遗物,原封不动地留着。
那件染血的白色毛衣,他洗干净,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头边,每晚抱着睡觉,仿佛怀里还抱着那个柔软的少年;他亲手做了栗子糕,做了四周年的蛋糕,放在桌子上,对着空气说“浚铭,吃饭了”,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接过;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守着空荡荡的公寓,守着两人的回忆,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里,再也走不出来。
他常常出现幻觉,总觉得陈浚铭还在。
有时候会听到厨房传来动静,以为是他在做饭,冲过去却只有冰冷的厨具;有时候会觉得身边有人,伸手去牵,却只抓到一片空气;有时候会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窝在他怀里,醒来却只有冰冷的被子。
每一次幻觉破灭,都是一次剜心之痛。
他恨自己,恨到极致。
如果他没有离开,如果他陪着他,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如果他能早一点回来,是不是就能拉住他,就能护住他?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愿意放弃一切,放弃所有的前途和工作,只要能换他平安活着。
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只有他永远失去陈浚铭的结果。
江边的日落依旧很美,桂花香年年都会飘满小区,栗子糕依旧香甜,可那个陪他看日落、给他别桂花、为他做蛋糕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四周年纪念日那天,陈奕恒穿着陈浚铭最喜欢的衣服,带着栗子糕和小蛋糕,来到那个冰冷的墓碑前。
他把东西轻轻放下,蹲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少年灿烂的笑脸,泪水无声滑落。
“浚铭,四周年快乐。”
“我来看你了,我带了你爱吃的,也带了我爱吃的。”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想得心口好疼,疼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食言了,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我好孤单。”
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再也没有那个少年的温度。
陈奕恒靠在墓碑上,紧紧抱着墓碑,就像抱着曾经的陈浚铭,一遍遍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从此,人间烟火,再无他的少年;
从此,四季轮回,只剩他一人守着回忆,活在永无止境的痛苦和思念里;
从此,他的世界,再无光明,只剩无尽的黑暗和悔恨,直到生命尽头。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
最爱他的少年,永远停在了那个秋天,而他,永远困在了失去他的那一天,永生永世,不得解脱,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