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总是带着黏腻的燥热,教学楼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暖融融的空气,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嗡鸣。下课铃声刚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被喧闹吞噬,各个班级的学生涌出门外,脚步声、谈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顺着狭长的走廊蔓延开来,像涨潮时漫上来的海水,喧闹又汹涌。
陈浚铭抱着一摞厚厚的随堂测试卷,安静地贴在走廊内侧的墙根下行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将自己缩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尽可能不与任何人产生多余的碰撞。少年身形单薄,穿着干净宽松的蓝白校服,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乌黑柔软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大半的情绪。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视线牢牢落在脚下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偶尔出现的水渍和散落的纸屑,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缓。
作为一个体质偏弱、耐受度极低的Omega,陈浚铭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姿态。长久以来的成长环境让他骨子里刻满了小心翼翼的怯懦,他从不争抢,从不主动融入热闹,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温顺乖巧的外壳包裹住内里敏感脆弱的心脏。他周身萦绕的白茉莉信息素被他极力收敛着,只散出极淡极浅的一缕清甜,温柔又柔软,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苦意,温顺地拢在周身,不与周遭纷乱的气息争抢分毫。这是他的本能,长久以来,他靠着这样收敛自己的气息,避开了无数次Alpha信息素无意的压制,也避开了旁人过多的关注。
他的指尖紧紧扣着试卷纸页的边缘,纸张的棱角硌着细腻的指腹,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安定了几分。怀里的试卷带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淡淡味道,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臂弯里,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一件明确的事情可以专注去做,不用被迫面对周遭喧闹的人群,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测旁人的情绪。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追逐打闹的学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带着燥热的风,和各种各样或热烈或平淡的信息素气息,陈浚铭每次都会下意识往墙壁再靠一靠,脊背绷得笔直,等喧闹的人群走远,才又慢慢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他要去教师办公室交齐这一摞随堂卷,这段并不算长的走廊,他却走得格外缓慢。一路上,有人高声讨论着刚结束的考试,有人嬉笑打闹着追逐奔跑,有人三三两两靠在栏杆边说着悄悄话,所有人都鲜活又热闹,只有陈浚铭,像一幅游离在喧闹之外的安静剪影,温和地避开所有视线,独自走在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独处的孤单,习惯了永远做那个不被注意的人,习惯了优先顾及所有人的感受,唯独忽略自己。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和落寞,表面却永远维持着温和柔顺的模样,连眉头都不会轻易皱一下。
转过走廊拐角的那一刻,猝不及防的碰撞毫无预兆地降临。
陈浚铭只觉得眼前一道挺拔的黑影骤然压下,属于Alpha极具压迫感的凛冽气息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浑身的汗毛都下意识地竖起。他来不及停下脚步,怀里的试卷微微晃动,指尖猛地收紧,心脏骤然缩紧,一种源自Omega本能的畏惧感瞬间攫住了他。
是陈奕恒。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截然不同的冷硬气场。黑色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不多,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眉眼轮廓锋利深邃,下颌线紧绷成冷硬的弧度,周身自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他单手随意地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步履沉稳冷硬,原本正低头看着手机,察觉到前方来人,才缓缓抬眼。
陈奕恒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出身顶级豪门的他,自小接受严苛的精英教育,习惯了掌控一切,性格清冷寡言,不爱合群,周身永远萦绕着旁人难以靠近的冷漠与骄傲。作为等级极高的Alpha,他拥有极强的自控力,平日里总能完美压制自身的信息素,极少外泄分毫,只有在情绪极度失控时,才会让气息不受控制地散开。而此刻,两人距离近到咫尺,他刻意压制的冷冽雪松信息素,还是顺着呼吸,毫无缓冲地倾泻而出。
那是一种极致凛冽、清冽刺骨的气息,像寒冬深山里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凛冽的寒风和刺骨的凉意,强势又霸道,自带极强的等级压迫感。这种极具侵略性的Alpha气息,对普通Omega本就有着天然的威慑力,对体质敏感、耐受度极低的陈浚铭而言,更是像骤然坠入冰窖,四肢百骸瞬间被一股寒意浸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放慢了流动的速度。
没有提前的预兆,没有刻意的停留,甚至没有一句简单的避让话语。
只是一个低头慢行,一个大步穿行,在狭窄的拐角处,毫无缓冲地擦肩而过。
咫尺之间,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狠狠撞在了一起。
清甜柔软、裹着淡淡委屈苦意的白茉莉,猝不及防地撞上凛冽刺骨、带着强势威压的冷冽雪松。温柔撞上冷硬,柔软撞上锋芒,破碎撞上强势,两种气息短暂地纠缠、碰撞,在温热的空气里炸开细碎的涟漪,又在下一秒擦肩而过的瞬间,被走廊穿堂而过的热风,迅速吹散开来,快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那短短一瞬的交汇,却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陈浚铭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Omega本能的脆弱和怯懦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雪松的凛冽气息顺着鼻腔钻进肺腑,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带来一阵尖锐又陌生的麻意,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紧绷起来。他极力收敛的白茉莉信息素再也控制不住,不受控地微微外溢,清甜的香气里裹挟着慌乱、畏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悸动,软糯又脆弱,像被寒风惊起的花瓣,无处可藏。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顺着白皙的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对方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眸,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屏住呼吸,指尖攥得怀里的试卷皱起了深深的折痕。原本平稳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着胸腔,急促又慌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多余的动作,会引来这位Alpha更多的注意。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避让所有强势的气息,习惯了缩在角落自我保护,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被如此凛冽强势的信息素毫无预兆地包裹,那种极致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生出想要蜷缩起来的本能。心底翻涌着本能的畏惧,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不是厌恶,不是反感,而是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悸动,轻轻搔刮着心尖,带着一点茫然的无措。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完整的模样,只匆匆瞥见冷硬的下颌线和挺直的脖颈,便匆匆错开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加快了步伐。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快步从陈奕恒身侧走过,将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凛冽气息,远远甩在了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走得仓促又慌乱,直到走出很远,直到拐角处的气息彻底消散,直到那股刺骨的压迫感渐渐淡去,他才慢慢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燥热空气的风,久久不能平复狂跳的心脏。
而另一边,陈奕恒的脚步,也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
常年习惯了压制自身气息、习惯了周遭所有人都对他保持敬畏距离的Alpha,第一次,在擦肩而过时,捕捉到这样一缕干净到极致的气息。
那是一缕清甜软糯的白茉莉香,没有丝毫浓烈的侵略性,温柔得不像话,裹着极淡的、脆弱易碎的苦意,像冬日寒风里悄然绽放的一簇白花,干净又单薄,猝不及防地钻进他常年被凛冽雪松气息填满的鼻腔里。
陈奕恒皱了皱眉,握着矿泉水瓶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早已习惯了旁人或敬畏、或讨好、或刻意疏远的目光,习惯了自己周身的气场让大多数人不敢靠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筑起高高的围墙,将所有柔软和软肋都封闭在心底。内心深处常年的孤独空洞,让他从不屑于留意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更不会因为一次简单的擦肩而过,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这一刻,那缕转瞬即逝的白茉莉香气,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冰封已久的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酥麻的涟漪。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那个匆匆离去的单薄背影。少年身形纤细,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走路的姿态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乌黑的头发软乎乎地贴在颈后,周身萦绕的白茉莉气息越来越淡,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青烟,安静又落寞。
常年被他完美压制的雪松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溢了几分,凛冽的气息悄然收敛了原本的锋芒,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眼底原本的冷漠和不耐,悄然褪去几分,翻涌着细碎的、陌生的波澜。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或是刻意讨好的Omega,从未见过这样干净温顺,连气息都带着破碎感的存在。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沉闷的、陌生的跳动,打破了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平静。那缕清甜柔软的香气,明明已经消散在空气里,却固执地停留在鼻尖,挥之不去,让他原本坚定的脚步,迟迟没有再次迈开。
走廊里的喧闹依旧没有停歇,学生们依旧追逐打闹,阳光依旧透过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燥热的风依旧穿堂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屑。
所有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喧闹和日常里,没有人留意到这场短暂无声的擦肩,没有人知道两个同样孤独的少年,在这一刻,完成了第一次气息的碰撞。
没有人知道,温顺怯懦、渴望被偏爱却觉得自己不配的陈浚铭,和冷漠强势、习惯伪装坚强、心底空缺着温柔缺口的陈奕恒,在这一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埋下了一颗名为相遇的种子。
陈浚铭靠在墙壁上,抬手轻轻按住滚烫的耳尖,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雪松凛冽的气息,心底的悸动久久不散,茫然又无措。
陈奕恒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只是原本冷硬的步伐,悄然慢了几分,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还在捕捉那缕转瞬即逝的白茉莉清甜,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关原则、无关利弊的,异样的在意。
走廊依旧漫长,午后依旧燥热,而两个少年平静无波的世界,从这一刻起,悄然掀起了无人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