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温柔是假的,怜悯是虚的,异族之间天生的隔阂与敌意,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此刻清醒过来,脱离了重伤昏迷的本能依赖,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深埋心底的恐惧与恨意,顺着骨血疯狂翻涌,瞬间吞噬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清楚的知道,人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善待异族。
谢忆肆救下他,绝非一时心软,更不是什么善意施舍。或许是看中了他特殊的兽人血脉,或许是觉得一只品相干净、模样温顺的缅因兽可以当作解闷的玩物,或许是想要圈养起来,慢慢研究高阶纯血兽人的身体构造与血脉奥秘。
在高高在上的人族眼中,他们这些异族,从来都不是平等的生灵,只是低等的异兽,是可以随意圈养、把玩、解剖、利用的物件。
这份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心口,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而比人族的压迫更让他崩溃的,是脑海中不受控制疯狂回放的血色过往——是他亲兄长,缅因王族曾经最耀眼的大殿下,阮珩的结局。
那是刻在他灵魂深处,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缅因星地处边缘星域,族群封闭保守,世代固守古老结界,从不轻易与外界异族往来,更对野心勃勃、扩张不休的人族抱有极致的警惕与戒备。历代长老不断告诫族人,人族狡诈虚伪,野心滔天,以征服星域、奴役异族为目标,万万不可轻信人族的花言巧语,一旦交心,便是万劫不复。
年少的阮恪懵懂怯懦,从小活在族群的庇护与祖训的约束里,对人族的认知,全部来自长辈冰冷的告诫与古籍里血色的记载。而他的兄长阮珩,却与所有保守的族人都不同。
阮珩强大温柔,胸怀开阔,厌倦了族群固步自封、永远蜷缩在一方小小星域的封闭宿命,也厌烦了两族长久的对立与厮杀。他始终坚信,生灵不该以种族划分高低,人族之中并非全是恶人,两族之间未必只有战争与屠戮,若是能够达成平等合作,互通资源,缓和数百年来的敌对关系,无论是对岌岌可危的边缘异族,还是对疆域辽阔的人族联邦,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份温和的理想,在仇恨根深蒂固的缅因王族眼里,是天真,是叛逆,是自取灭亡。
所有人都在劝阻他,警告他,人族狼子野心,不可深交,可阮珩心性坚定,不愿被古老的仇恨捆绑一生。
在一次星际资源交流会中,阮珩结识了当时负责边境外交的人族高层官员。对方温文尔雅,谈吐谦和,没有丝毫人族高层的傲慢与轻视,对待异族平等有礼,处处展现出十足的诚意。他耐心倾听阮珩对于两族和平共处的构想,理解边缘异族生存的艰难,主动抛出合作的橄榄枝,承诺会在联邦议会为边缘异族争取生存权益,减少边境武力镇压,开放自由贸易航线,保障异族基本的生存尊严。
日复一日的相处,日复一日的坦诚沟通,温和的表象,真挚的言辞,恰到好处的共情与理解,一点点瓦解了阮珩对人族固有的防备。
兄长太温柔,太善良,太向往光明与和平。
他厌倦厮杀,厌恶仇恨,渴望打破壁垒,渴望平等共存,所以当一份看似毫无瑕疵的善意摆在眼前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相信。
他不顾王族长老的强烈反对,瞒着整个族群,与人族高层私下达成秘密协议,主动交出缅因星边境的防御布防图,开放小型资源补给港口,愿意以王族珍稀的灵植、兽族特殊矿产作为合作筹码,只为换取两族短暂的和平,换取族人不必再活在战火威胁的阴影之下。
那时年纪尚小的阮恪,隐隐察觉到兄长的反常,无数次拽着兄长的衣角,红着眼眶劝他远离人族,牢记祖训,不要轻易相信外人。
可阮珩只会温柔揉乱他雪白的毛发,眼底盛满温柔的期许,轻声安抚:“小恪,不是所有人族都带着恶意,仇恨只会滋生更多仇恨,总要有人试着往前走一步。我相信他,相信和平总会到来。”
彼时的兄长,眼底有星光,心中有山海,满心赤诚,毫无保留,将自己的真心,将整个缅因王族的边境安危,尽数托付给了虚伪狡诈的人族。
可赤诚换来的从不是善待,而是处心积虑的算计,是蓄谋已久的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