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的午后,总是格外漫长。
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的窗,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又暖和的光斑,粉笔灰在光里慢悠悠地浮沉,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捧着课本,声音平缓又绵长,像是一首催人犯困的催眠曲。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师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后排同学偶尔压抑的哈欠。
宋安年坐得笔直,表面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眼神却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的注意力,大半都黏在身旁的杨景泽身上。
少年坐姿随意,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微微前倾,一手转着笔,一手搭在桌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明明也是一副快要走神的样子,却偏偏看上去比她认真得多。
宋安年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桌肚里悄悄抠着书页。
她实在是憋不住了。
趁着老师转身往黑板上写字的瞬间,她飞快地侧过头,用几乎轻到听不见的气声,小心翼翼地开口:“喂……刚刚那句,你听懂了吗?”
杨景泽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也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桌面传过来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戏谑:“听不懂不会自己听?”
“我听了啊,可是没跟上。”宋安年小声嘟囔,眼睛死死盯着讲台上老师的背影,一颗心怦怦狂跳,生怕对方突然转过身,“你就告诉我一下呗,就一句。”
“求我。”杨景泽终于侧过头看她,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那副样子又欠又招人喜欢,“求我我就考虑考虑。”
“你幼不幼稚。”宋安年瞪他一眼,脸颊微微发烫,又赶紧把视线抽回去,装作看黑板,“不说算了,我下课问别人。”
“问别人?”杨景泽轻笑一声,故意把椅子往她这边轻轻挪了一小点,距离瞬间拉近,气息都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耳廓,“别人有我讲得清楚?”
宋安年心跳猛地乱了一拍,耳朵瞬间开始发烫。
她不敢回头,只能用极小的幅度往旁边躲了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别靠这么近,老师看见了要骂人的。”
“看见了就看见了。”他语气无所谓,却还是很识趣地保持了距离,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骂。”
话虽这么说,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却更加谨慎。
宋安年把课本竖起来一点点,刚好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边警惕观察老师,一边用几乎只有唇语的方式跟他交流。杨景泽也配合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题,指尖在题目上轻轻点着,用最精简的字句给她解释,声音小到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整个过程像在进行一场秘密接头。
每一次老师稍微停顿,两人就立刻同步闭嘴,坐直身体,目视前方,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等老师继续讲课,才又重新凑在一起,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的知识点交流,却因为这种偷偷摸摸的紧张感,变得格外刺激,又格外让人上瘾。
宋安年其实根本没多少心思放在题目上。
她更多的注意力,都落在两人靠近时的温度、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以及他说话时轻轻震动的声线上。只要稍微一靠近,她的注意力就会不受控制地跑偏,脑子一片空白,原本想问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杨景泽大概是察觉到了,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一声笑很轻,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就是这一下,彻底打破了平衡。
讲台上的老师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过全班,最后牢牢锁定在他们这一桌。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宋安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手忙脚乱地放下课本,坐得笔直,连手指都不敢乱动。杨景泽也收敛了笑意,放下笔,摆出一副乖乖听讲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蜷着,明显在憋笑。
老师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语气沉了下来:
“宋安年,杨景泽。”
两人同时站起身。
“上课讲小话讲得很开心是吗?”老师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在上面讲,你们在下面讲,全班就你们俩话最多。”
宋安年低着头,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一句话都不敢说。周围同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杨景泽倒是镇定,轻轻咳了一声,刚想开口说句“对不起”,就被老师直接打断。
“不用解释。”老师挥挥手,“既然你们那么喜欢说话,就别在教室里影响其他人。出去,到走廊上站着,站到下课,好好反省。”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宋安年脸更红了,攥着衣角,慢吞吞地往教室外走。杨景泽跟在她身后,出门前还不忘对着班里的同学飞快地做了个鬼脸,才慢悠悠地跟上。
教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和声音,只剩下空旷安静的走廊。
午后的风从楼梯口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点点灰尘,也吹散了一点宋安年身上的窘迫。
她靠着墙站好,依旧低着头,小声埋怨:“都怪你,刚才笑什么啊,被抓了吧。”
杨景泽也靠着墙站着,歪头看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副欠兮兮的样子:“谁知道老师耳朵这么灵。再说了,要不是你一直跟我说话,能被抓?”
“明明是你先逗我的。”宋安年抬头瞪他。
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少年眉眼干净,笑得又坏又好看。
“逗你怎么了?”他往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罚站都有人陪,你还不开心?”
宋安年一时语塞,干脆别过头去,看向走廊外的梧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其实她一点都不讨厌。
甚至在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落,悄悄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和他一起上课偷偷说话,一起被老师抓包,一起在走廊罚站,一起承担小小的“违纪后果”。
好像只要身边的人是他,就算是被罚站,也没那么丢人。
杨景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一起站着。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宋安年偷偷侧过眼,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阳光正好,少年意气风发。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从高一的同桌,一路陪她走到高三毕业,更不知道,自己会在不久之后,把整颗心都安放在他身上,小心翼翼藏上整整三年。
她只知道,这个午后,这段被罚站的时光,会成为她高中三年里,最清晰、最柔软、也最心动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