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书惟拍了拍许见惟的后背,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我要去做饭了,你先起来。”
许见惟没有动。他把脸埋在许书惟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短袖,闻着青藤花香的香水味道。这个味道在四年后的世界里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翻遍了许书惟的房间都没有找到那瓶香水,后来才想起来那瓶香水应该是许书惟随身带着的,在机场,在那架飞机上,在那些永远拿不回来的随身物品里。但现在它在这里,淡淡的,暖暖的,和许书惟的体温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气味。
许书惟又蹭了蹭他的头顶,像一只猫在用脑袋拱人的手心。然后他往后仰了一点,双手扶着许见惟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一段距离,低头看着他的脸。许见惟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许书惟看了他一眼,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哭成这样,”许书惟说,声音很轻,“先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许见惟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看着许书惟的背影穿过走廊,他走路的姿势和许见惟记忆里一模一样,步子不大,速度不快,这些细节许见惟以为自己忘了,但他没有。它们一直在他身体里。
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许书惟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许见惟跟在他身后。
“跟着我干嘛呀,”许书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这里油烟味道大,你去外面玩游戏好不好?饭好了我叫你。”
许见惟没有停。他走进厨房,站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出来,凉意从指尖往上传,他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布上,开始擦洗菜池的边沿。
“没事,”他说,“我来帮忙。”
许书惟站在他身后,安静了两秒。帮忙。这个词从他弟弟嘴里说出来,他大概从来没有听过。许见惟从小到大没有进过厨房,不是被禁止进入,是他自己不愿意进来。他说厨房有味道,说油烟会弄脏衣服,说他不会做饭进来了也是添乱。许书惟从来没有勉强过他,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洗菜、切菜、炒菜、煮汤,一个人把做好的菜端上桌,一个人喊“见惟,吃饭了”。
但现在许见惟站在洗手池前面,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认真地擦着洗菜池的边沿。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一个从来没进过厨房的人。洗碗布在他手里转着圈,从一个角到另一个角,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许书惟没有阻止他。他从冰箱里拿出白菜和鸡肉,放到案板上,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许见惟洗完洗菜池,把水池里的大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放进水盆里泡着。他伸手去拿那袋面粉,准备和面做剪刀面。面粉袋有点沉,他用一只手没拎起来,换了两只手才把它从柜子里搬出来放到台面上。
许书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面和好了,醒面的时间里许见惟把大白菜捞出来沥水,又把鸡肉从案板上端过来切成丁。他切鸡肉的刀法让许书惟停下了手里的活。很熟练。刀刃落在鸡肉上的角度、力度、频率,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切出来的肉丁大小均匀,边缘整齐,没有粘连,没有碎屑。
许书惟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
“我来。”许见惟说。
“不行,”许书惟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剪到手了怎——”
话没有说完。因为许见惟已经拿起了剪刀。那是许书惟用了好几年的厨房剪刀,手柄上的防滑纹路被磨平了一部分,刀刃有一点松,需要握紧才不会晃。这些细节许见惟全都知道,他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用过这把剪刀无数次。他握着它,手指自然地在手柄上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手腕微微转了一下,调整刀刃的角度。
他开始剪面。
面团在他左手掌心里转动,右手剪刀一下一下地剪下去,面块从刀刃边缘滑落,掉进撒了干粉的盘子里。每一块大小差不多,形状差不多,落进盘子里的声音清脆利落。
许书惟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看着许见惟的手在面团和剪刀之间来回移动,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男孩。那种熟练不是看几个视频就能学会的,是手指记住了每一个动作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许见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停下剪刀,转过头,对上许书惟的眼睛。许见惟的心跳快了一拍。不能让他开始想“我弟弟怎么了”。他需要合理的解释。
“……在网上学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看了好多视频。”
许书惟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哦。”
他做了那么多次饭,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洗菜,一个人切菜,一个人炒菜,一个人把菜端上桌,一个人吃完,一个人洗碗。他做过无数次许书惟爱吃的菜,每一次做完都会尝一口,然后想“这个味道对不对”“哥会不会觉得太咸了”“哥会不会说‘今天的菜炒得不错’”。但这些话没有人听,那些菜只有他自己吃,那个被他想象出来的许书惟坐在对面,不会动筷子,不会说话,不会在他问“好吃吗”的时候点点头。
现在许书惟真的站在他面前了。在他家的厨房里,在他身边。
“哥,”许见惟开口,“你挺久没喝银耳羹了吧,我给你做呀。”
许书惟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许见惟,菜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大白菜的汁水。
“你?”许书惟说,“你做?”
在许书惟的认知里,许见惟是一个连泡面都懒得煮的人。
许见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在网上看过视频,”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回忆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我暑假前阵子报过烹饪课。怎么样,试试?”
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报过烹饪课,只是不是在这个暑假,是在许书惟走后的第二年。那门课上了八周,每周一次,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地下室里,老师是一个退休的厨师。他学会了刀工,学会了火候,学会了调味。他学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在每一个想许书惟想到撑不下去的夜晚,能做一道许书惟爱吃的菜,假装许书惟还在。
许书惟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见惟长大了嘛,”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好呀。”
许见惟低下头,从柜子里翻出干银耳,放进碗里加水泡发。他从抽屉里拿出红枣和枸杞,各抓了一小把,放在小碟子里备用。银耳泡开以后他把黄色的根部剪掉,用手撕成小朵,放进锅里加水,开大火煮。水开了以后转小火,加入冰糖、红枣、枸杞,盖上锅盖慢慢炖。
每一个步骤他都不需要想。身体记得所有的事,银耳要撕多大,冰糖要放多少,火要开到多大,炖多久才会出胶质。这些是他在那四年里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经验,第一次水放少了煮成了糊,第二次冰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第三次银耳没撕够碎煮出来全是硬块。他把每一次失败都记住了,下一次改过来,再下一次改另一个地方,改到第四十几次的时候终于做出了许书惟以前常做的那个味道。
锅里的银耳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透明的胶质在汤汁里翻滚,红枣的甜味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和厨房里本来就有的葱姜味道混在一起。
许见惟看着那锅银耳羹,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这一次许书惟真的能吃到了。
许见惟的眼泪掉了下来。
前一秒他还在看锅里的银耳羹,后一秒眼泪就砸在了灶台的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白色的人造石台面上洇开,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在厨房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那一下吸气声很清晰。
许书惟正在案板上切葱花,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他看见许见惟站在灶台前面,肩膀微微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灶台上。银耳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红枣的甜味弥漫在空气里,而他的弟弟站在那团甜味中间,无声地流着眼泪。
许书惟放下刀走过去。
“怎么了呀?”他伸手扶住许见惟的肩膀,微微弯下腰,从下往上看许见惟的脸,“厨房有什么呛到你了吗?”
许见惟摇了摇头。他想说没有东西呛到我,想说哥你别担心我没事。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能做的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许书惟用拇指擦了擦许见惟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洗大白菜时沾上的冷水温度。那道凉意从许见惟的脸颊上划过,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把他脸上的温度带走了一部分。
“好了好了,”许书惟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下次有机会再给我做。你先乖乖去客厅等我好不好?”
许见惟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许书惟。许书惟站在他面前,头顶刚到他眉毛的位置,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那双杏眼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担忧。
许见惟一米八六,比许书惟高了六厘米。他现在抽抽噎噎地站在厨房里,看起来大概很可笑。一个比他矮六厘米的人在给他擦眼泪,语气像在哄一个摔倒的小孩,而他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他转身洗了手,用厨房纸巾擦干,然后走回来,伸出双臂,把许书惟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许书惟的头顶,鼻尖埋进许书惟的发丝里,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和青藤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许书惟的肩膀在他怀里显得很小,腰也很细,整个人缩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件易碎珍贵的东西。
许书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可能大脑在处理“弟弟在抱我”这个信息时出现了短暂的延迟。过了两秒,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绕到许见惟的背后,手掌平贴在许见惟的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
许见惟收紧手臂,把许书惟抱得更紧了一点。许书惟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棉质短袖传过来。这个温度他曾经以为再也感受不到了,以为只有在梦里才能碰到。
他闭上眼睛,在许书惟的头顶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没事。就是想抱一下。”
许书惟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还在许见惟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
银耳羹在锅里继续煮着。红枣的甜味越来越浓,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里绕了一圈,又从门口飘出去,飘进走廊,飘向客厅,把这间不大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