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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红月异甲

他们在金穗镇只歇了一晚,次日天刚亮便重新整装。叶伯天没亮就蹲在谷仓门口,用极粗糙极厚实的手掌把半袋新米压实,扎紧袋口,又往袋子里塞了几块用干荷叶包好的杂粮糕。他说往南走是一片旧时代石灰矿的采空区,路不好走,补给点也少。这袋米虽不值什么钱,但煮成粥顶饱,总比压缩干粮强。言忘接过米袋放进作战背包最底层,郑重地道了谢。

  无名蹲在井台边,把青灰色凹面石子最后一次贴在井绳磨出的凹槽上。灰壳纹理全部朝向东南偏南,但亮起的节奏比在金穗镇时更慢,亮度也更沉。他说往南的土层会越来越薄,地热脉不再像谷地这样均匀铺展,而是重新收束成极细极深的一条主干。路上会遇到旧时代石灰矿的矿道,那些矿道没有铁砧镇那样完整的旧时代图纸留存,岔路极多,塌方区也密,但主干的方向和门一致。

  李宁把护盾从背上卸下来,最后一次用金穗镇井水擦洗盾面的赤铁矿砂护片。淬过红石谷的砂、调过铁砧镇的卡槽之后,这面盾比离开承德时重了不少,但重心反而更稳。他把护盾重新背好,左肩习惯性地往下沉了沉,这一次那道被老周压出来的暗劲没有像往常那样本能地将他拽向左边——它只是极轻极稳地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和心跳同步。

  楚天从叶伯手里接过一小袋金穗镇自留的稻壳灰。他说这种稻壳灰的细度比翎崖苔藓干末更均匀,混入绿原藻泥后可以显著提高隔离带的附着力和耐久性。叶伯不懂什么叫隔离带,只知道他们要去做的事和填土有关,又顺手从田埂边捡了几块干透的冲积黄土块塞进他包里,说这土是整片谷地最细最黏的,和稻壳灰拌在一起填墙缝,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岑钰莹从街对面走回来,手里拿着几根极细极韧的绿藤。藤蔓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根部的冲积黄土湿漉漉的,她用暗影轻轻包裹住根须,将它们固定在粗布袋内侧。她说金穗镇的孩子教了她怎么用这种藤蔓编活篱笆,藤条插进土里就能生根,她想带回沉脉试种在河滩上,给河心岩礁那片浆果灌木做个伴。

  一行人告别叶伯和孩子们,沿着镇外那条被田埂夹在中间的土路往南走。土路两侧的稻田正值灌浆期,晨风吹过稻浪时整片谷地都在极轻极柔地起伏。几个早起的农人正弯腰在田里拔稗草,看到他们经过便直起身来挥挥手。一个极老极瘦的老太太坐在田埂边,膝头放着一只竹筛,正极慢极仔细地把混在稻种里的瘪谷一粒一粒挑出来。她抬头看了言忘一眼,笑了笑,说了句极轻极短的话——路好走。言忘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旧时代石灰矿的采空区在金穗镇以南半天路程的位置。矿区的入口极不起眼,只是山体岩壁上凿出来的一道极窄极暗的裂隙,裂隙口被废弃的铁轨枕木和碎石半掩着,要不是无名用灰壳纹理反复确认,很容易错过。矿道内部的空气极凉极干,带着极浓极细的石灰粉尘味,味道不刺鼻,但极涩极燥。

  无名走在最前面,灰壳纹理在矿道深处极暗极窄的空间里极稳极亮地指向东南偏南。他说这条矿道连通着好几处旧时代采矿作业面,曾经大量出产高纯度石灰岩,一些岔路直接通向地热脉极浅极细的旁支。石灰是重要的工业原料,也是绿原藻泥配方里急需的中和触媒。血月教也知道这些矿道的存在,他们曾经在更南边的一处矿道里设过伏击点,专门抢掠那些试图从废弃矿道里挖出旧时代技术资料的小型商队。

  李宁听到“伏击点”三个字,立刻把护盾从背上卸下来握在手中。他的左手本能地握紧盾柄,左脚落地比右脚略重,老周压进他肩胛骨的那道暗劲在极暗极窄的矿道里反而更敏锐了,能通过铁轨枕木极细微的震动判断出前方岔路口是否有不正常的重量分布。他压低声音告诉身后的同伴们往左贴岩壁走,避开右岔口枕木上的几块松动的垫石。

  言忘走在队尾,寂灭短刀握在手中,战甲表面的弧线纹路在矿道极暗极冷的光线里极淡极稳地亮着。他的核心感知到地热脉在矿道深处被石灰岩层挤压得极细极薄,所有共鸣都变得异常敏锐。他低声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当他们穿过第三道岔路口时,最前方探路的无名忽然停住。他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贴在岔道岩壁上,灰壳纹理在接触岩壁的瞬间极剧烈极短促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稳定。那是血月教共鸣晶核的残余频率,极淡极旧极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痕迹。他说这里曾经有过不止一批伏击者,也不止一批遇袭者。这片矿道里有残留的血月教共鸣污染,浓度不高,但散布在好几条支巷里,就像旧战场上被遗忘了的锈刀碎片,单个碎片伤不了人,但踩上去会把脚割破。

  就在无名话音刚落的瞬间,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尖锐极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极密集极杂乱的碎石滚落声。有东西在动,不是矿道自然塌方,是有人在拉拽被遗弃的旧铁轨枕木,极其粗暴地将矿道堵上了。李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护盾往身前猛地一插,护盾边缘与矿道岩壁直接撞在一起,挡下了从岔路口飞溅过来的碎石。岑钰莹立刻用暗影极快速地铺向李宁身后和矿道岔口的岩缝,她低喝一声提醒大家有人在岔道东南角第三根枕木后面。

  言忘一眼扫过去,枕木后闪出一个极瘦极高、穿着破烂矿工服、手里攥着生锈管钳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同样衣衫褴褛,眼神极饿极冷极警觉,死死盯着他们的作战背包。

  那个拿管钳的男人没有废话,极粗暴极短促地命令他们把背包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他的声音极嘶哑极干,像被石灰粉尘反复腐蚀过喉咙一样。李宁没动,只是把护盾又往前顶了几分,用极平稳极镇静的语气说他们只是从这里借道,不想惹麻烦。男人极不耐烦极凶狠地打断他,说这片矿道里的废铁轨道是他们兄弟几个一根一根从塌方区扒出来的,要想从这儿过,把补给留下,不然就等着被埋在矿道里。

  言忘注意到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血月教的血纹标记,管钳上的锈也不是血纹晶核污染那种暗红,而是极普通极旧极厚的铁锈。他开口说他们可以留下一些压缩干粮和几瓶饮用水,但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男人正要回答,岔道深处忽然又传来一声极沉闷极剧烈的爆炸——那是血月教惯用的爆破方式,从旧时代图纸柜里复现的定向炸药,威力足以将矿道岩层拦腰炸断。

  爆炸冲击波沿着矿道岩壁极快极猛地扩散过来,碎石和石灰粉尘像潮水一样从岔道口涌出。那三个男人脸色瞬间变了,拿管钳的那人极短促极急促地骂了一声,极熟练极迅速地拽着他的同伴往矿道深处另一条更窄的岔巷跑去。他跑出几步后回头看了言忘一眼,用极短极哑的嗓音丢下一句话:往右边岔口走,别走左边,左边有塌方。

  他们没有拿任何东西,就这样消失在矿道深处。无名低声说岔道左边那片塌方区是他们自己标注的,用旧时代的石灰浆在岩壁上画了极粗极丑的警告符号。那些符号不是写给外人看的,是写给和他们一样被这片矿道困住的人看的。岑钰莹在跑向右侧岔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她从腰间抽出暗影,极快极准地将自己粗布袋里那半份未动的杂粮糕放在岔道口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上。然后她转身跟着队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爆炸声越来越密,血月教的追兵正在用爆破强行打开他们身后的矿道。但右边岔道果然没有被堵死,枕木虽然松动,轨道框架还在。他们沿着这条岔路极快地向前推进,终于在又拐过好几道狭窄的矿道弯口后,前方透进极淡极薄的自然光。那是另一道出口,在旧采石场的半山腰。

  等他们从矿道出口撤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采石场山腰极安静,夕阳极红极沉地落在对面极远极淡的矿渣山轮廓上。言忘站在矿道出口旁的山体凹陷里,用手背蹭了蹭脸上沾着的石灰粉尘。他想起拿管钳的男人回头喊的那句话——不是为了交易,只是因为他看到了岑钰莹放在岔道口的那份杂粮糕。

  人与人之间的善念,有时不需要认识很久,更不需要问清名字。矿道深处那些为了一口饭铤而走险的人,也曾在塌方区为自己和后来者标注方向。这片石灰矿脉之下,有人被困住,也有人仍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最简单的底线。末世时代不是非黑即白,那些处在灰色地带的人,也许只是缺一盏灯。他把这份感触默默记在心里,对同伴们说继续往南,找到下一个安全区。那里会有更多驿站,也会有更多像金穗镇叶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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