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崖的清晨是从榕树下那壶热茶开始的。天还没全亮,门洞内侧那株大榕树的枝桠间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气根上的露珠被晨光一照,像挂了满树极小的玻璃瓶。榕翁用陶壶接了一壶从城墙苔藓深处渗出来的过滤水,坐在石凳上慢慢煮茶,茶是粗梗老叶,但水好,煮出来的汤色碧绿清透。
言忘从客栈二楼下来时,街上还没什么人。他在昨晚那个丁字路口站了片刻,看到芸姐正把店门口的木匾翻过来,露出背面另一行极小的字——“今日有饼”。她拍拍手上的灰,跟他说客栈早餐供应杂粮烙饼和豆浆,烙饼是现做的,得等一锅,让他先去城墙上走走,回来正好吃热的。
他便沿着石板路往城门方向走去。翎崖的城墙不高,但走在上面脚底能感到极轻微极均匀的地热脉动,城墙上没有能量护盾,没有警戒塔,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垛口边打太极。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柔,拳掌间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城墙石缝里的苔藓,苔藓便极细微极柔软地起伏着。一个老人看到言忘停在旁边,收势站定,对他笑了一下说年轻人这么早,昨晚住在芸姐店里?她家的腌萝卜是不是还那么咸。言忘说她说是老卤水泡的,咸才够味。老人哈哈大笑,说他姓石,退休前是翎崖第一任驿站站长,现在每天早上打拳,下午在榕树下下棋,让他有空带同伴们去驿站看看。
早餐后,言忘陪岑钰莹去驿站寄信。翎崖的驿站在城中心一处丁字路口旁边,门面不大,但极整洁,墙上挂着一整排极小的木格信箱,每个信箱都标着不同安全区的名字——沉脉、绿原、云朔、承德,还有一些言忘从未听说过的地名。石站长正在整理当天要发出的信件,看到岑钰莹递过来的那份拓印,接过去仔细看了半天,问她是给沉脉什么地方。她说守脉人,岑老。石站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戴上老花镜重新打量了她一眼,隔了好一阵才说原来你是岑老的孙女。他那年去沉脉送信,路上被异兽追,坠了马,是岑老把他背回河滩替他接的骨。他撩起裤管给她看膝盖上一道极长极旧的疤——你爷爷留的。他说这份拓印他亲自送,不收邮资。
午饭是在客栈吃的芸姐招牌烙饼。李宁把饼对折又对折,夹了双份腌萝卜,吃得极香。他边吃边问石站长说的送货地址是不是难走,需不需要帮手,明天可以跟他一起去。无名在一旁慢慢喝着茶,目光一直停在客栈窗外那层极薄极亮的雨后阳光下。
那天午后,言忘一个人坐在榕树下,周围极安静。石站长正戴着老花镜翻看之前几份沉脉的旧数据,他轻轻地开口问他,问语夏是谁。言忘怔了一下,然后从作战背包内层抽出那片花瓣碎末压成的薄片,薄片上的字迹在树下斑驳的日光里泛着极淡极蓝的光泽。他告诉她我们在翎崖,城墙上有苔藓,榕树下有茶,客栈的萝卜腌得很咸。石站长是好人,他认识岑老。我把拓印交给他了,他会替你带回沉脉。我还见到了驿站里那些木格信箱,每个格子都连着一个安全区,所有方向都沿着地热脉,所有路径都在东南偏南。巨花摇了摇花瓣边缘,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些每天傍晚从花瓣边缘飘落的细小光屑又多绕了极轻极柔的一弯。他闭上眼侧头靠在榕树粗糙的树根上,微风吹过城墙上那层活着的苔藓,枝叶间漏下的虫鸣细碎极了。日影还没完全沉进山的那头,同伴们还在客栈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