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出口的通风井铁栅栏早已锈蚀得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竖筋,晨光从破损的井口斜斜灌进来,落在混凝土路面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堆上,泛起极细极柔的金色光晕。言忘在竖井正下方站住,抬头往上看。光落在他战甲表面那些被裂隙寒气反复浸润又逐渐恢复温热的弧线纹路上,他抬起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直射光——在地底待了太久,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正常的自然光。竖井内壁嵌着一排旧时代的U形钢梯,钢梯的踏棍锈得厉害,但固定在岩壁深处的膨胀螺栓还咬得很紧。李宁用护盾边缘轻轻敲了几根踏棍,锈屑簌簌落下来,钢芯的承重能力依然可靠。
三人依次攀上竖井。井口外面是一片极缓极开阔的草坡,草坡尽头连着山隘最窄处那座旧时代堡垒的外墙。堡垒的混凝土地面在他们进入地底的这段时间里又被菌丝孢子覆盖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细末,但通风口的密封胶圈还在,工作台上岑钰莹压着的隔离操作指南还在。观察哨外墙那些被绿原藻泥填满的裂隙也还在。隔离带没有被破坏,菌丝表面扩散仍然被地热防线稳稳地压在安全阈值以内。他们的加固都还在,没有白费力气。
左侧那道天然裂隙的出口就在草坡斜对面一处被碎石半掩的凹陷里。言忘走到凹陷前蹲下,用刀鞘极轻极缓地叩了三下岩壁。片刻之后,凹陷深处传来极轻微极密集的碎石响动,先是一只沾满岩灰的手掌从两块碎石的缝隙里探出来,无名侧身从裂隙里挤出,他的斗篷被裂隙窄处蹭掉了几小块布料,但肩部那块被钻头剐破的裂口已经用防水胶带重新补好。楚天跟在后面脱身而出,臂甲凹槽多了几道被断层岩刮出的新痕,但他的右手依然很稳,动作完全不像刚走完极窄极险的溶洞支脉。
李宁靠在堡垒外墙,左膝酸痛的感觉在地底低温里消停了些,他把防水胶带还给无名。楚天在一旁帮他补充细节:左边那条裂隙深处果然有极细微的菌丝残留,但岩层太冷,菌丝活性极低,只是附着在裂隙表面没有能力继续蔓延。他让无名用灰壳纹理确认过,那些残留是空洞塌陷时被冲击波甩进去的碎片,不是主脉的分支,脱水之后会在未来一段日子里自行干结。
他俩在裂隙出口用岩钉加铜缆绑了简易标记,后来者能看到这条路通往哪。说完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备用合金扣带,略带遗憾地补了一句:“没用上——裂隙虽然窄,但没遇到需要撬碎石的位置。”李宁咧嘴一笑:“没用上最好。那是老赵退役前给我的最后一根备用扣带,我一直没舍得扔。留着你下次吧。”李宁重新把合金扣带收回护盾夹层,又转头去问岑钰莹隧道里的情形。
岑钰莹把剩下的那卷防水胶带放回粗布袋,半开玩笑地抱怨说隧道里其实很干燥,用不上太多胶带,倒是言忘走得太快,她为了跟上他的脚步被李宁的护盾撞到后背好几次。李宁低头没辩解,只悄悄检查了自己的护盾边缘——左边确实多了两处小磕碰,不是碎石砸的,是他在隧道里为了避让顶壁剥落的混凝土碎块忽然变向时不小心蹭到的。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说那到时给她也敲几下背抵回来。
言忘坐在堡垒外墙凸出的混凝土基台上,把作战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重新整理内层物资。那截从沈渊板车上解下来的铜缆刚才在裂隙口被他重新盘紧,此刻放在岩钉旁。他把沈知远铁皮盒子里的那枚极小的卵石轻轻拿起来,放进背包侧袋,贴着语铮的核心碎片和语夏的薄片,“沈渊师傅走过了,矿道也替你走过一遍了。”
等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重新放回粗布袋后大家稍作休整,言忘站起来简短地说了句去观察哨看看隔离带的情况,然后一个人沿着维修通道走了上去。观察哨的混凝土顶盖还是塌着半边,李宁用绿原藻泥填过的那些裂缝在正午阳光下已经干结变硬,表面泛着一层极淡极细微的灰绿色光泽。他蹲下来检查工作台上那些旧时代物资箱里的消毒粉还剩多少,又默默数了一遍崖壁上散落的废弃钻头倒刺。这些东西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在另一个地方被另一个人捡起来,成为别人修补堤坝的工具。他把它们整理好,重新盖紧箱盖。然后他转身朝堡垒里喊了一句“物资箱整理完毕”。
李宁在堡垒里回了一嗓子“收到”,补充说观察哨外墙第三道裂缝如果再用剩的干藻泥补一遍会更结实。楚天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一个人走到通风口前,把前几天加固用的密封胶圈再压紧了一圈,又认真检查了堡垒后墙残余的能量读数。从绿原湖老那听来的一处旧时代遗迹——他们还没到,但路径已经可以初步勾勒。他用手背试了试工作台上那根固定好的测温铜丝,备用晶核早已平静,不会再往外释放多余热量。
堡垒外围,无名独自沿着山隘最窄处走了一圈。他用青灰色凹面石子最后一次逐一探过所有残留菌丝碎片的位置,确认它们都在极缓慢地脱水干结。空荡荡的混凝土路面被阳光拉出清晰的影子,他把石子收回粗布袋中。不需要再探了,地底更深处那道完整弧度已经替他画完了所有只画了一半的东西。
岑钰莹把暗影分成极细极薄的几片覆在病谷地图上,最后一次记录菌丝干结程度与地热防线温度。记录完成后她回到堡垒内部,把沉脉守脉人那份隔离操作指南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自己在隧道岔路口用暗影画的那两个闭眼符号的位置仔细标注上,然后把指南小心地放回粗布袋里收好。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堡垒外围与言忘并肩站了片刻。山间平原的风极轻极柔地吹拂着他们沾满岩灰的脸。她开口时声音同样很轻:“下一程,带我们去看旧时代最大的异甲研究所遗址吧——爷爷说那里保存了旧时代甲师完整的研究资料,关于血月教用来制造失控核心的所有旧时代技术,可能都在那里。找到它,也许就能从根源上瓦解血月教继续制造失控核心的能力。”言忘没有直接答应,只是点头说他们一定会把病原体与血月教实验有关联的所有证据带到下一个安全区,让更多人知道地底深处发生过什么。他从地上捡起半截废弃钻头倒刺,极用力地将楚天的岩钉旁那片破旧的病谷地图一角钉入堡垒的混凝土墙里,对她说:“我们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这些资料就是守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