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裂谷南侧的山区是旧时代地质运动的遗迹。大地在这里被挤出一道道平行的折皱,每道折皱都是一条极窄极陡的山脊,山脊之间夹着幽深的裂隙。岩层裸露在外,表面被血月辐射侵蚀成暗红色,远远望去像无数道凝固的血痕。掘者的爆破活动让这片本就破碎的地层雪上加霜——沿途随处可见坍塌的矿洞口,废弃的巨构零件锈蚀在碎石堆里,粗大的铜缆被随意丢弃在干涸的溪涧旁。
言忘一行在山脊上走了整整一天,脚下岩层不时发出极细微的震颤,那是地热脉被爆破反复冲击后尚未平复的余震。路途中偶尔遇到几处掘者废弃的营地,物资已被搬空,只剩下灶坑里冷却的炭灰和几块被遗弃的压缩干粮碎屑。他们便在这些营地中稍作歇息,用炭灰余温烘一烘被雾气打湿的绑腿,然后继续南行。
傍晚,言忘在山脊一处略平坦的岩架上扎营。无名把那颗青灰色凹面石子放在岩架边缘,石子刚放稳,凹面深处灰壳的纹理就轻轻颤动起来——不是地震,是更南边又有掘者在爆破。楚天把臂甲凹槽贴在岩壁上感知片刻,说隔了好几道山脊,暂时影响不到这边。但爆破的频率比在大裂谷时更密了。
李宁蹲在岩架边缘,望着山脚下一条干涸的溪涧。溪涧底部铺着卵石,卵石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末——不是灰尘,是旧时代废墟被爆破扬起的混凝土粉尘,被风从大裂谷方向一路吹到这里,落在卵石上,像一层极薄的霜。他忽然指向溪涧对岸一株枯死大半的老树下,那里有一小片异常的反光。不是金属,是水面。这干涸的溪涧底下,竟然还有一小洼极浅极浅的地下水,水面只有巴掌大,被枯树的虬根挡着才没有蒸发殆尽。
言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水洼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看身形是个极瘦的女人。她穿着掘者营地常见的那种粗麻布短褂,袖口磨得像被鞭子抽打过一样毛糙,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卵石上。她正用一片碎瓦片小心翼翼地舀水,不是自己喝,是倒进旁边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里。陶碗旁边还蹲着几个极小的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六七岁,脸上糊着灰泥和干涸的鼻涕印子;最小的被抱在她腿弯里,吮着拳头睡得正沉,身上裹着半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口拖在地上,被卵石蹭得稀烂。
她把瓦片里的水倒进陶碗,先端给最大的那个孩子。孩子端稳了才松手,说“慢慢喝,别呛着”。声音很低很哑,像嗓子里也落了一层灰。李宁第一个从岩架上跃下来。他落地时用了左脚,在卵石上踩出一个极深的凹坑,动静不小,那女人警觉地抱起最小的孩子回头望向他。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眶凹陷处的皮肤已经被风沙磨得像裂谷岩壁上的龟裂纹,头发用一截旧铜缆里的细铜丝胡乱扎在脑后。她的目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的疲倦,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太多力气,剩下的只够勉强撑着不倒下。
李宁把双手摊开给她看,放慢脚步靠近,说他们不是来抢水的,是从承德来的甲师。女人没有放松,也没有跑,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用一种极平静极艰涩的语调回答,说这里是碎脊山,她和这几个孩子是山背面矿难遗下的家眷。挖矿的都压在井下了,营地散了,她们是沿溪涧往北走的,想走到有更多水的地方。问她叫什么名字,矿里的人都叫她“阿烬”,她男人还在的时候也这么叫。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把那片碎瓦片往身后的碎石里轻轻推了推,不想锋利的断口扎到光脚乱跑的小孩。
岑钰莹蹲下来,把暗影从指尖轻轻探入那只豁口的陶碗里。暗影没有触动水面,只是在碗的内壁极轻极轻地铺了一层。碗壁上有极细的裂纹,被暗影轻轻填满之后就不再渗水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轻轻推回阿烬手边。阿烬低头看着那只不再渗水的碗,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这两个字也像被从极深极干的地方挖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粗粝的尘。
楚天没有走近。他站在溪涧对岸的枯树下,背对着孩子们,把臂甲上的凹槽轻轻贴在树干表面。他感知到树根深处的地下水还在微弱流动,但流速极慢,是被大裂谷那边的爆破冲击波震偏了地下水的走向。他把这一发现低声告诉无名。无名蹲在干涸溪涧最窄的卵石滩上,他那颗青灰色凹面石子贴住卵石表面,灰壳的纹理微微抖动——地下水脉被震得改道,原本流向这片溪涧的暗流现在偏向了西南侧一道更深的断裂带。他将石子沿着溪涧底部缓缓移动,找到地下水脉偏移后残留的湿度轨迹,然后把石子按在轨迹尽头一块极不起眼的小卵石旁,将浅层湿度信息传递给了岑钰莹。
岑钰莹收到后小声对他们说:得走大半天,翻过西南面那座断崖,在崖底碎石滩的背阴面有另一条废弃的矿道,更深处的地下水脉只是下沉了,并没有断。她蹲在阿烬身边,把路线用指尖画在铺着细尘的石面上,比划断崖的位置、溪涧底干涸卵石的暗色痕迹、废弃矿道的入口形状。阿烬把每个点都轻声说给她听,岑钰莹点头确认。
阿烬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看到过我男人?他叫陆征,个子很高,左手臂被钻头碎片削掉过一块肉,伤好了之后那道疤很宽。”她说矿塌的时候他在最前面顶住支架让其他人撤,别人都说他肯定回不来了。但她没有亲眼看到他死,她不信。她沿着这条溪涧找了很久,每一个废弃的矿洞口都找过了,都没有。她问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摸着陶碗碗沿。她心里知道找不到了,去年大概就知道了,今年只是在等自己什么时候能不再找。但今天看到碎脊山方向涌起冲天的爆炸火光,又听见巨响声闷闷地传过来,觉得那下面不论埋着什么,她的陆征如今也都在里面了。夜风把她那头用铜丝扎起的碎发一缕缕吹散,她抱紧孩子,背脊瘦得像一把钝了刃的锉刀,却还是顶着她最后的家当——几个孤儿、半件旧褂、一片碎瓦——坐在这干涸的溪涧底下,等着把日子继续过下去。